他常将“世子”读作“狮子”。
但此刻,倒也算贴切,谢惊仇那通身不可挡的气势,确实像一头巡视领地的年轻雄狮。
谢惊仇充耳不闻周遭非议,径自走到御座正前方,单膝跪地。
“臣谢惊仇,自幼承蒙圣恩,长于宫中,与太子殿下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臣斗胆,愿求娶太子殿下为臣之正妻。若臣能赢下比试,恳请…恳请陛下成全!”
说这话时,他抬起了脸,面色尤然苍白,额角似还有一层薄汗。
皇帝默不作声,沉沉地看着阶下跪着的谢惊仇,须臾,既未应允,也未驳斥,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默许。
谢惊仇会意,起身,大步走上文试高台。
他立在案前,目光在宣纸上停驻,似在斟酌。台下的窃窃私语渐渐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等…
岑玉楚也捏紧了拳头。
他提笔,蘸墨,落笔如风。
只写了八个字:
“安内攘外,以民为本。”
简练至极,却一字千钧。
安内者,平靖朝堂,肃清弊政;攘外者,御敌于国门之外,不堕天威。而最终归旨于民本,这才是立国之基。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八个字上,沉吟片刻,微微颔首,眼底竟掠过一丝赞赏。
阿尔坦没看懂这几个字,只在一旁不耐烦地撇嘴。
倒是他身旁的通译低声解释了几句,他的脸上才露出几分似懂非懂的神情,嘟囔道:“倒是比那些酸腐书生强些。”
皇帝正要开口,准备宣布文试结束、进入下一轮比试。
“谁说比试完了?”
这时,一道低沉而冰冷的声音,从皇子席位上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皆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说话的人居然是岑靖尧!
这位最得圣眷,权倾朝野的二皇子,从座位上缓缓站了起来。
他一身玄色蟒袍,面沉如水,那双眼睛里翻涌着让人不敢直视的暗潮。
他…他这是要做什么?
坐在妃嫔席中的敏妃,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如纸,指节死死攀住扶手上的雕花,咯咯作响。
岑靖尧没做任何解释,他抬步,缓缓走下皇子席位,步上高台。
岑靖尧是皇子。
岑靖尧才是皇帝心目中真正的储君。
他…
他为何会走上招亲比试的高台?!
岑靖尧走上高台后,便立在御案前,既不跪拜,也不言语。
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无数张惊愕、惶恐、疑惑的脸,最后,却定格在远处帷幕后那道若隐若现的红色身影上。
帷幕轻薄,透出灯影,映出岑玉楚的轮廓。
岑靖尧收回目光,提笔,蘸满了墨。
笔尖悬于宣纸之上,良久,方才落下。他写得极重,每一笔都像用了千钧的力气,墨迹深深渗入纸背。
写完,他没有交给内侍,而是自己拿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念了出来。
“得其人而治之,则天下可安。不得其人,则法度虽善,亦徒然。”
得其人。
所谓“其人”,是谁?
无人敢想,无人敢多说。
“砰!”
皇帝一掌拍在御案上,他脸色铁青,怒目圆睁,几乎是吼出来的:
“岑靖尧!你上来凑什么热闹!”
帷幕后的岑玉楚,心亦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他瞪大眼睛,透过帷幕的缝隙死死盯着高台上那道的身影,喉头发紧。
二哥他…他居然真的参与比试了,他疯了吗?!
敏妃终于回过神来,连忙起身,声音发着颤,却是竭力做出温婉的语调,打圆场道:“陛下息怒,靖尧向来爱护幼弟,怕是因为…因为担心太子殿下随意婚配会受人欺了,所以才、才一时冲动…”
这话说得牵强至极,连她自己都不信。
妃嫔席中,皇后冷着脸色,一言不发。
这边厢,年纪最小的皇子岑元熹却像看出了什么热闹,从座位上蹦起来,扯着嗓子嚷道:“既然二哥都能上去,那我也能!父皇母后,我也要去参加比武招亲!我也要娶七哥!”
“胡闹什么!”
皇后猛地转头,厉声呵斥,嗓音尖利,“还不赶紧坐下!”
岑元熹被吓得一缩脖子,撇着嘴坐了回去,小声嘀咕着什么。
可场面已经被搅得彻底乱了。
第53章 谢惊仇赢了
朝臣们窃窃私语, 如蜂群嗡鸣。
北狄使团的人则在交头接耳,阿尔坦满脸不解, 拉着通译追问,“这是什么规矩,哥哥还能求娶弟弟吗?”
宫人们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触了哪位主子的霉头。
就连皇城围墙外边看热闹的百姓人群中,都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压住雷霆之怒, 沉声问道, “岑靖尧,朕问你,这是你七弟的招亲台, 你跑上来做什么?”
岑靖尧依旧站在高台上,一动不动, 一言不发。
沉默。
偏是这份沉默比任何辩白都更为可怕。
敏妃急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颤巍巍地站起身,近乎用哀求的语气劝说道:“靖尧!还不快给你父皇下跪认错!”
岑靖尧终于动了。
他慢慢转过身, 面朝御座, 俯身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声音毫无起伏:
“儿臣失仪,请父皇恕罪。”
顿了一顿, 才又道。
“儿臣只是看不惯沈确和谢惊仇, 这两人一个道貌岸然,一个满嘴谎言, 都不配跟七弟成婚,因此才一时冲动, 上了场。”
看不惯。
就因为看不惯,便敢当着满朝文武和北狄使团的面,参加当朝太子的“比武招亲”?
这话说出去,怕是连三岁的孩童都不信的。
可周遭的人,分明都大大松了一口气。
朝臣们面面相觑一番,然后纷纷点头解围道,“原来如此”,“二殿下性情刚直”“意气用事”,仿佛只要有一个能说得过去的理由,将这事了了便好。
皇帝一言不发地盯着跪在阶下的次子。
他长子早夭,岑靖尧一直是他最喜爱的儿子,也是他心目中真正的储君人选。
良久,皇帝缓缓靠回椅背,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念你初犯,朕就不追究了。起来,坐回你的席位去。”
“不要再有下次!”
岑靖尧叩首,起身,转身走下了高台。
他走下石阶时,再次抬眼,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帷幕后那道红色的身影上。
隔着轻薄的帷幕,隔着无数人的视线,那目光依旧滚烫如烙铁,灼得岑玉楚几乎站立不住。
岑玉楚僵在原地,手指无意间绞着衣摆。
他看见岑靖尧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知道在说什么。
但总之,应当是一种宣示。
宣示他岑玉楚,始终都只能是岑靖尧的人。
太疯了。
岑靖尧太疯了!
刚刚岑靖尧不说话,岑玉楚当真以为岑靖尧是要将自己和他的事抖落出来呢,岑靖尧自己不想活了就罢了,但是拖他下水算什么啊…他还想当好这个太子呢…
岑玉楚强压住砰砰乱跳的心,看岑靖尧回去了,就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比武现场。
待到武试之时,擂台上的气氛,已如绷紧到极致的弓弦。
郭佩珊败下阵来,另有几个武将轮番上场,却被阿尔坦那柄短刀逼得步步后退,最后只能面色铁青地跳下擂台认输。
阿尔坦立于台中,那柄形制古怪的短刀在他掌中翻转如活物,朗声喝道。
“还有谁来?”
沈确并不会武,此刻只能放弃。
谢惊仇站起身。
他没有带任何兵器,只是整了整袖口,缓步走向擂台,与阿尔坦相对而立,一红一黑,气势竟不相上下。
“谢狮子。”
阿尔坦咧嘴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齿,“你可别怪我待会不客气啊!刀剑无眼,伤了你的俊脸,莫要哭鼻子!”
谢惊仇神色未变,只淡淡道:“三王子,请。”
话音刚落,阿尔坦已猛扑过来。
他招式狂放,刀刀逼人,谢惊仇却不急不躁,闪转腾挪,见招拆招。
两人你来我往,打了数十回合,竟不分胜负,台下众人看得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岑玉楚从帷幕后探出半个脑袋,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见谢惊仇的衣袂被刀风扫得猎猎作响,看见那柄短刀几次堪堪擦过他的发丝,每一次都惊险万分。
谢惊仇身手灵活,可阿尔坦的体力和耐力明显更胜一筹。
数十回合之后,谢惊仇的呼吸开始微乱,动作也慢了半拍。
阿尔坦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破绽,猛地发力,连劈三刀,将谢惊仇逼得连连后退。
脚后跟已抵到擂台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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