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靖尧再是猖狂,也不敢像从前那样堂而皇之地把他叫过去欺负了。
安福还在追问。
岑玉楚烦的要命,干脆一甩袖子没好气地道,“等我心情好点再说。”
说完,也不等安福开口,转身对身边值守的小太监吩咐:“传令下去,本宫要召见朝中几位臣子,商议南境边防事宜。即刻!”
议事殿内,朝臣陆续到来。
他一样一样地抛出问题,从南境驻军的粮草调拨到平南王旧部的动向,几位老臣一一作答,气氛倒算平常。
这时,岑玉楚注意到,人群最末,竟站着沈确。
沈确如今被降职,只能站在后面。
可岑玉楚分明记得,从前沈确总是称病故意不来东宫议事,能躲就躲,仿佛他这太子殿下的东宫是什么污秽之地。
如今倒不请自来了。
岑玉楚瞧见了,却故意装作看不见,问话时也刻意避开沈确。
沈确终于忍不住了,频频抬头,看向主位。
议事继续进行。
说到南境各州府今年的赋税折损时,沈确忽然开口了。
他迈出两步,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平稳:“殿下,臣有一言。希望殿下能够听听。”
岑玉楚居高临下的看着底下向他躬身行礼的沈确,神情淡漠:“哦。”
“沈大人,你请讲罢。”
第51章 比武招亲
沈确于是开始侃侃而谈。
他从南境赋税提及周边蛮族部落的异动, 条分缕析,竟比负责南境事务的专司官员还要详尽。
殿中其他臣子有的露出惊异之色, 有的则暗暗点头。
岑玉楚听着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转了几个弯。
沈确好像是很急于在他面前表现自己。
终于,议事散了。
众臣陆续告退,殿内渐渐空了下来。
岑玉楚端起茶盏,慢吞吞地喝了一口。
沈确果然走在最后面。
他正要随着人群退出,岑玉楚放下了茶盏。
“沈大人留步。”
沈确收住脚步, 转过身来, 垂手而立,姿态恭谨。
“殿下还有何吩咐?”
“本宫找你,自然有事。”
其他人散了。
岑玉楚依旧坐在上首,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刚才对南境的分析如此透彻,是不是也觉得那平南王有不臣之心?”
“是。”
沈确站在阶下, 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
“臣此前觉察, 平南王在封地大肆征税, 联络附近蛮族,举止异常, 奈何…奈何皇上不想多事,令臣停止调查, 满朝文武当中, 也无几人愿信臣的话,臣如今又已经被贬, 人微言轻。”
“或许,只有殿下您才能阻止平南王造反。”
岑玉楚心头一跳。
若非批注提醒, 他本来也未必会注意到南境动向。
可沈确这番话,奉承的意味颇重了,且好像是看准了他很在意南境,所以故意在他面前表现讨好。
很不符合沈确一贯清高孤傲的行事作风。
沈确竟接着说道,“当然,南境就算要反,也未必会那么容易,北狄在北,大梁在中,加之南境,恰成三足鼎立之势。三王子阿尔坦此番求亲,未必不是在打探我朝虚实,若贸然应允,恐非社稷之福。”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岑玉楚。
“臣斗胆,请殿下三思。”
岑玉楚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沈确打的什么算盘。
沈确这个人自私精明,做什么都是为了自己的仕途。如今他被贬官,失了圣心,自然想借由他这个太子立功的机会重新站稳脚跟。
至于他的婚事,沈确才不是发自内心的在乎。
岑玉楚垂下眼。
“沈大人的意思,本宫明白了。”
“不过,和亲一事毕竟关乎两国邦交,本宫做不了主。沈大人若有什么高见,不妨写成折子,呈给父皇御览。”
一句话,便轻飘飘地将沈确挡了回去。
沈确的唇角绷紧了一瞬。
他抬起头,正对上岑玉楚那双乌润的眼。
那眼里再没有从前的依赖与信任,只有一种近乎小心的防备。
是在怨他。
怨他在御前献那种画,怨他当着那些臣子的面说要扒衣验身,怨他将那些不堪的事公之于众。
可他身为沈氏族人,实在…
身不由己。
这些年,他专心仕途,一心想要爬的比当年受冤的外祖更高,脚底碾踏的人又岂在少数?
可唯有这次,他当真后悔了。
沈确沉默片刻,忽垂下眼帘,从袖间缓缓取出一卷画轴。
他起身,将画轴双手奉到岑玉楚面前的案上,低声道:“其实,臣此前说要给殿下作画,实乃真心。殿下练琴时,臣便常观殿下姿仪,私下画了一幅。粗陋之作,不成敬意,望殿下收下。”
“臣还是那句话,臣教殿下弹琴的那些日子,是臣入仕以来,最快活的时光。”
岑玉楚怔然伸出手,将画轴缓缓展开。
画上是一个少年抚琴的模样。
少年眉眼低垂,指尖轻按于弦,窗外竹影婆娑,一缕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原本就清隽的轮廓勾勒得近乎剔透如仙。
这画画得极是用心。
甚至连他指尖练琴时留下的红印、衣角的褶皱都一一勾勒出来,足以可见,画师曾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可岑玉楚看到现在这幅心心念念的画像,却开心不起来了。
他一想到沈确曾经对他的背刺,便愈发觉得这画扎眼。
岑玉楚匆匆看了两眼,就将画轴重新卷起,递给身侧的小太监安福。
安福刚要收好,却听主子轻声说了一句,
“把画扔了吧。”
“我不喜欢。”
安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扔了?”
“扔了。”
“我,不,喜,欢。”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安福不敢违命,捧着画轴,踌躇地看了看沈确,又看了看自家主子,最终还是低着头,将画随手丢到了门外廊下的弃物筐中。
画落在篾条编织的筐中,随即便被划破裂开,发出一声闷响。
沈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岑玉楚没有再看沈确一眼。
他站起身来,拢了拢微皱的衣襟,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语调。
“沈大人,你所说之事,本宫已经知晓了,但你现在毕竟也不是什么朝廷重臣了,南境一事本宫会同其他人商议,你若无事就先退下罢。”
“臣遵命。”
沈确走后,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岑玉楚撑着手臂,半阖着眼睛歇息。
安福凑上来伺候,很夸张地指着岑玉楚桌旁的茶水道,“哎哟,殿下今个儿怎么喝了这种苦茶?”
“奴才这去给您备牛乳茶!”
“殿下,您的地位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二殿下特意交代了御膳房,以后您要吃什么,那边就做什么,保准让您顿顿都能吃好!”
岑玉楚一听安福又在给岑靖尧说话就觉得烦。
他揉了揉眉心,忽而问了一句。
“安福,你说…一个人要是做错了事,该不该被原谅?”
安福挠了挠头:“那要看是啥事儿吧?要是无心之失,道个歉也就过去了;可要是成心害人…”
他偷觑了岑玉楚一眼,没敢再说下去。
岑玉楚也没再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暮色刚起,深秋的宫廷寡清寒冷,一条青石小径穿过东宫庭院,直至窗前。
他和沈确曾走过这条路,也曾在无人的宫墙转角偷偷接吻。
可现在…
岑玉楚正恍惚着,眼前的裂缝用力地跳动了几下:
【谢惊仇已决心同部下强行离京,返回南境起兵,大梁江山岌岌可危,主角受很快就要沦落为平南王的阶下囚】
【作者的话:之前的事我都不管你了,但主线剧情必须要推动了。】
岑玉楚盯着这行字,指尖慢慢攥紧了窗棂。
他是太子,是大梁的储君,可他手里握着的,不过是一根别人随时可以抽走的丝线。
他无权去调动御林军拦截一个即将叛乱的世子,无力去劝说父皇相信一个还未发生的谋反。
他甚至连想吃些好吃的,都要看岑靖尧的脸色,都要仰仗那些有身份的人求亲。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批注的设定。
岑玉楚望向批注。
黑字渐渐淡去。
但这个作者的话,却好像是第一次,以批注书写者的身份,在跟他对话。
“你的主线剧情跟我没有关系。”
岑玉楚仰头,对着裂缝说道。
“我不能让任何人破坏我的储君之位。”
不知道是不是岑玉楚的错觉,裂缝在听到他的话后,居然跳动了两下,好似在回应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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