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岑玉楚的心口。


    图他身子。


    玩玩就算了。


    丢开,或者弄死。


    当不得真。


    敏妃竟然是知道的?


    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对他做过什么!


    那些黑暗的,无可言说,他至今想起都会浑身发抖的夜晚,她全都知道!


    不仅如此,她还默许了岑靖尧的恶劣行径,还认为那一切不过都只是“玩玩”。


    他名义上是大梁的太子。


    可在他们母子口中,他不过是个可以随意摆弄的玩物。


    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滚落下来。


    岑玉楚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他想起岑靖尧那双冰冷的手,想起那些无法反抗的夜晚,想起自己在榻上蜷缩成一团,无声流泪的样子,愈发委屈。


    阿尔坦看着身旁少年无声流泪的模样,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破碎的光,终于忍不住皱紧了眉。


    直到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敏妃与岑靖尧的声音也越来越模糊,再听不见。


    良久以后,岑玉楚才从矮木丛中缓缓站起来。


    他的腿已经蹲麻了,膝盖都在发软,他踉跄了一下,被阿尔坦扶住。


    脸上泪痕未干,衣袍上沾满腐叶与泥土,看上去狼狈至极。


    可岑玉楚的脸上却显现出完全不同的倔强。


    他抬眼看向阿尔坦,很久以后才轻声问,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不知道。”


    阿尔坦回答的极是诚实,眼里透出几分困惑,“前几日我在大梁的皇宫中游逛,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里,我看到,看到刚才那个好看的娘娘在冷宫旁烧纸钱。”


    “她行为鬼祟,我觉得甚是有趣,今天看到了你,不知为何就想着,要带你也来看看,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指引着我。”


    岑玉楚知道,这是批注的指引。


    是批注,借助阿尔坦,将这一切推到了他的面前。


    岑靖尧的身世之谜,她母妃当年的死,这些本该被深埋于地底的皇室秘辛,如今赤-裸裸的暴露了。


    以前他什么都不知道,尚且还能做那个没心没肺的笨蛋太子。


    可现在呢?


    他知道了。


    他就没办法再装作不知道。


    他想要去查明真相。


    查明那些批注里没有提及的真相。


    可是不对。


    这个念头几乎是刚刚浮现出来,岑玉楚的心就咯噔了一下。


    批注是不喜欢他的。


    批注一直以来他想要废黜他,欺辱他,甚至杀掉他!


    或者说,书写批注的那个人是不喜欢他的。


    所以批注才会故意让他撞破这些,让他去查,然后敏妃和岑靖尧便会对他痛下杀手。


    不行,他不能让批注得逞。


    思及此,岑玉楚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又理了理弄乱的衣摆,深吸一口气,转身便要走。


    “你去哪里?”


    阿尔坦大步跟上。


    “你最好离我远点!不要再跟着我了!”


    岑玉楚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眶还红着,声音却带上了从未有过的冷淡,“任何人跟我有牵连,都会…都会被我连累!我不想要再害人了!”


    他想起冯林宝,胸口一阵钝痛。


    他不要无辜的人因他而消失。


    这样的罪孽,他不能再背负第二次了。


    “这批注…”


    他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际,“就由我自己来对抗好了!”


    接下来的几日,岑靖尧那边竟是毫无动静,看来,那日岑靖尧并没有发现他。


    无论如何他现在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于是,岑玉楚将心思暂时转回到阻止谢惊仇要去封地造反这件事上来了,他陆续见了几位能接触朝政的臣子,旁敲侧击询问南境动向,得到的回答是暂无异动,看来谢惊仇还没有回去起兵,可行踪却仍是飘忽,总也寻不到。


    可隔日,事情突有转机。


    这天,安福急匆匆从外面跑进来,


    “殿、殿下!”


    “外头…外头有人求见!”


    “谁啊?”


    “是…是谢世子的侍从!”


    “说谢世子已在殿外等候,请殿下移步一叙。”


    岑玉楚一怔。


    谢惊仇不是要偷偷回封地么?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东宫了?


    “我马上…”


    他刚要开口。


    安福却又急急补充道,“殿下,还有,还有二殿下也来了!方才奴才回来时,正瞧见二殿下的车驾,只怕很快就能到东宫了!”


    岑玉楚愈加惊慌。


    岑靖尧?他怎么会突然找上自己?难道发现了什么?


    还未及细想,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随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便响起。


    “臣求见殿下。”


    岑玉楚整个人僵住了。


    他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听见院外传来嘈杂的声响,以及几道截然不同的脚步声,不约而同地停在了东宫门外。


    然后,三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禀殿下,臣沈确,求见。”


    “阿楚,你在不在?”


    “弟弟,出来!”


    第47章 针锋相对


    殿门外的三道声音几乎同时落下, 像是约好了一般。


    岑玉楚僵在了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谢惊仇。


    沈确。


    岑靖尧。


    这三个同他或多或少有过亲密关系的男人, 居然会在同一个时间见他。


    这是书写批注的人设计好的…


    还是…


    连书写批注的人都压根没有想到的…


    他下意识地往安福身后缩了缩,声音有点发飘:


    “他们…他们怎么一起来了?”


    安福苦着脸,还没来得及答话,殿门已经被推开了。


    最先踏入殿内的,是岑靖尧。


    他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常服,玉冠束发,衬得愈发面如冠玉, 可那双眼睛扫过殿内时, 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阴鸷。


    “弟弟。”


    他的目光落在缩在屏风后的岑玉楚身上,方才唇角微勾,“怎么躲在那儿?不欢迎哥哥?”


    岑玉楚还没来得及回答, 殿门外又走进来了一人。


    谢惊仇依旧一身玄色劲装,凤眸微挑, 他面上带着惯常的笑意,目光掠过岑靖尧, 微微颔首:“靖尧兄也在啊, 倒是巧。”


    “巧?”


    岑靖尧笑容渐泯,语气亦冷下了几分, “谢世子这不是上了书要回封地了么?怎么还有闲心来东宫?”


    岑靖尧这话问得尖锐。


    谢惊仇上书欲回封地之事正是因他从中作梗而迟迟未得批复,这岑靖尧从前最是重用谢惊仇, 可偏从太子被人劫持一事发生后, 便就跟转了性一样,事事针对, 几次加害。


    谢惊仇的势力毕竟不在京内,这段时间疲于应对岑靖尧, 终是在今日才脱身求请了皇帝入宫。


    谢惊仇只想见岑玉楚,对于岑靖尧的蓄意挑衅,也只是不置可否,正要答话,可第三道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门槛处。


    沈确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比之前消瘦了不少,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看上去确有几分颓唐。


    他被贬官后闭门思过,今日不知为何竟也来了东宫。


    他并没有看岑靖尧和谢惊仇,目光直直落在屏风后的岑玉楚身上。


    “殿下。”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许久不曾开口说过话。


    岑玉楚对上沈确的目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张画像。


    想起沈确在御前说那些话陷害他时的表情。


    他垂下眼,攥紧了袖口。


    殿内的气氛一时间凝滞到了极点。


    安福早就识趣地溜了出去,还关上了殿门,将侯着的宫人侍从那些好奇窥探的目光统统隔绝在外。


    而殿内,三人的目光,便全落在了岑玉楚一个人身上。


    岑玉楚有些应对不来了。


    他生怕这三人中有谁说漏了什么话,让另外两人知道自己同这三人间都有过所谓的亲密关系,又惹得其他人动怒…


    他是真的很想逃了…


    “那个,我,我身子不大舒服…你们有什么事就跟安福说,或者,或者改日等我好些了再来…”


    岑玉楚刚开口,岑靖尧已经大步走了过来。


    他伸手探向岑玉楚的额头,语气竟难得的放软了几分。


    “是不是发热了?弟弟,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那手摸完额头后竟不曾离开,反向下滑了些许,蹭上了他的脸颊。


    岑玉楚生怕他这个爱犯疯病的二哥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什么出格举动,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结果后背撞上了屏风,竟发出一声闷响。


    谢惊仇立时快步走了过来。


    他并没有岑靖尧那么强势,只是停在几步开外,对岑玉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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