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太子依旧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袖,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哭的还是吓的,那模样,活像一只被吓坏了的,无处躲藏的小动物。


    她的话忽然卡在喉咙里。


    郭佩珊不是傻子。


    她虽莽撞,却不愚蠢。


    眼前这一幕,再加之此前家宴上的情形,她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


    看来,这二皇子不仅不能人道,还…还行为变-态…欺压自己的幼弟…


    怕是…怕是就因为自己不行…


    所以才会这样对这个无权无势的可怜太子…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罢了。”


    她摆了摆手,“是臣女失礼,改日再向殿下请罪!至于婚约一事,还劳烦殿下去同皇上和敏妃娘娘说清楚,既你我互相都看不上,不如另择良缘!”


    她说这话的时候,又忍不住看了眼岑玉楚。


    岑玉楚也正泪眼朦胧地抬头看她,撞上她的目光后,又十分心虚地别开眼,脸颊微红。


    郭佩珊的心更软了,说完后就没再停留,转身走了。


    *


    郭佩珊走后,岑靖尧又好一通折磨才放过他。


    岑玉楚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殿里出来的了,他腿软得几乎走不动路,膝盖内侧被磨得生疼,他只能咬着唇,强撑着一步一步挪回东宫。


    路过那条熟悉的甬道时,他下意识停了脚步。


    甬道的尽头,是冯林宝以前当值时住的小房间,他有一次还在这里睡了一觉。


    可随着冯林宝的消失,这里也变了。


    门口搁着的那双旧靴子不见了,院子里的晾衣杆也不在了,如今这就是个普通的杂物间。


    岑玉楚站在门外,心里空空荡荡。


    他很难过批注让冯林宝消失了,又觉得自己应当振作起来去对抗批注。


    批注说谢惊仇要回去造反,那他就不能让谢惊仇回去,可是,谢惊仇最近行踪飘忽不定,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究竟怎么才能找到他?


    正当岑玉楚苦思冥想之际,新的批注又断断续续的浮现了出来。


    【三王子阿尔坦和亲一事被主角受搅黄】


    【作者的话:没招了,感觉剧情快要控制不住了,很多剧情都像是凭空出现的,这下主角受应该要被废了,毕竟这是和亲大事】


    岑玉楚怔怔地看着这几行字,有些看不懂。


    什么叫“剧情快要控制不住了”?什么叫“凭空出现”?


    难道那个书写批注的人,已经无法完全地掌控这个世界了?


    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吗?


    他根本就来不及深想,因为他看到阿尔坦的和亲,想起谢惊仇此前好像一直在奉皇命促成这件事…


    谢惊仇虽然有造反之心,但肯定不能摆在明面上,更何况,皇帝还没有下旨准允他回封地呢。


    岑玉楚看着这些批注,忽然想到,他有办法逼谢惊仇出现了。


    第45章 撞破


    北狄使团被安排在皇宫西北角的含凉殿, 那是一座依着太液池畔建造的独立院落,离东宫颇有一段距离。


    殿宇虽不够恢弘, 但胜在景致开阔,如今入了秋,池畔边蒹葭苍苍,倒也别有一番韵味。


    含凉殿内外,陈设多按北狄习俗略作改动。


    殿中铺着厚实的毡毯,壁上则悬着弯弓与兽角,透着几分游牧民族的粗犷。


    使团随从皆是身材魁梧, 髡发留须的北狄汉子, 在宫中行走时,常引得宫人侧目避让。


    岑玉楚在殿外徘徊了许久。


    他与阿尔坦交集不多,可也知这人桀骜难驯, 并不好相与。


    可谢惊仇一直负责与北狄使团打交道,看上去同阿尔坦的关系也算融洽, 说不定阿尔坦知道谢惊仇的行踪。


    岑玉楚有的没的想了很多,此番他是偷偷过来的, 连贴身太监安福都瞒着。


    批注重新出现之后, 安福的言行也渐渐恢复了正常,不再像之前那样犯傻了, 可正因为安福正常了,岑玉楚才更担心, 安福会把他的一举一动都禀报给岑靖尧。


    加之宫中人多眼杂, 含凉殿虽然偏僻,可一路上经过的宫人, 侍卫中难保没有岑靖尧的眼线…


    岑靖尧若是知晓他来寻阿尔坦,说不准又要多想, 逼问他喜欢谁。


    岑靖尧虽然常常不-举,可折磨人的法子却是不少,岑玉楚每次都被弄得要死要活,思及此,岑玉楚生生打了个寒颤。


    岑玉楚咬了咬唇,退意顿生。


    他转过身,正要快步离开。


    “阿七!”


    一道带着明显异域口音的大嗓门从身后炸开,惊得岑玉楚脚步一顿。


    阿尔坦不知何时已从殿内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身略亮红色的胡服,衬得那张本来就黑的脸愈显黑,一头红褐色的卷发用皮绳束在了脑后,看上去倒比之前顺眼几分,可那股子顽劣气质却分毫未改。


    他年岁应比岑玉楚还小一点,看到岑玉楚,大步流星地就冲到他跟前,也不称呼“太子殿下”,更不讲究什么礼数,龇着一口白牙,笑得张扬。


    “你终于来寻我了?”


    他不由分说,一把攥住岑玉楚的手腕,“走,带你尝尝我刚煮的奶茶!”


    “等…等一下…”


    岑玉楚被他拽得步伐踉跄,几乎是被拖进了含凉殿。


    殿内正厅当中,竟支了一只黄铜小炉,炭火烧得正旺,一只陶罐架在上面,里面乳白色的羊奶咕嘟咕嘟翻滚着,冒着热气。


    奶香浓郁,混着某种不知名的茶叶与盐巴的气味,扑面而来,浓烈得很。


    阿尔坦把他按到毡毯上坐下,自己蹲在炉边,用一把小铜勺搅了搅罐中的奶茶,舀出一碗,捧着递到岑玉楚面前。


    “喝!”


    阿尔坦言简意赅地道。


    岑玉楚接过碗,低头一看,那奶茶色泽乳白微褐,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他凑近闻了闻,浓烈的腥膻味直冲鼻腔。


    他不想喝。


    他从小脾胃就弱,此前又服下不少毒物,不能喝这等腥膻之物,平时只能喝些奶量少的牛乳茶,这般浓烈的羊奶茶,他怕是喝一口就要吐出来。


    “我…我不…”


    他犹豫着,想把碗放下。


    阿尔坦却不干了。


    他眉头一拧,伸手直接按住岑玉楚的手背,把碗口往他嘴边送,嘴里嚷嚷着:“你怎么不喝?这是我亲手煮的!草原上最尊贵的客人才有这待遇!”


    岑玉楚被他逼得没办法,只好屏住呼吸,浅浅抿了一口。


    那味道他果然还是喝不惯,他呛得剧烈咳了起来。


    “咳咳咳…”


    他咳得弯下腰,衣领微微松敞,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锁骨。


    羊奶渍沾在唇角,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小脸愈发显得可怜兮兮。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岑玉楚抬起头时,却发现阿尔坦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直白且不加掩饰。


    阿尔坦盯着岑玉楚被奶渍润湿的唇,盯着他因咳嗽而泛红的眼尾,盯着那截无意间露出的,细白如瓷的脖颈,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岑玉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强撑着定了定神,想起自己此行的正事。


    他不敢再直视阿尔坦,只垂着眼,旁敲侧击地问道。


    “三王子…你此番来大梁,打算待多久呀?”


    方才还直勾勾盯着他的阿尔坦,脸色一垮,随即,那双狼眼里燃起了明显的不悦。


    他猛地收回前倾的身体,双臂环胸,往身后的毡毯上一靠,下巴微微扬起,带着几分被冒犯的愠怒。


    “什么意思?”


    “赶我走?”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岑玉楚急急摆手,“就是之前谢…谢世子不是同你一直在洽谈和亲事宜么?可现在他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这和亲看上去要搁置了…”


    他挺直了背脊,端起太子该有的架势,“本宫是太子,合该关心一下的!且我大梁向来重视同北狄之间的邦交…”


    他偷觑了一眼阿尔坦的脸色,“三王子可有看中哪位公主?”


    阿尔坦闻言,浓眉一扬。


    “啧,阿七,你怎么跟那谢狮子一样磨磨唧唧的?”


    他中原话说得很是拗口,却自是直白得很,“我不是都说了?我喜欢男人。”


    他忽然欺身向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岑玉楚整个人笼住。


    “若是太子殿下肯替我寻个男人来,我倒是愿意和亲。”


    “男…男人?”


    岑玉楚别过眼睛,结结巴巴地问,“你要什么样的男人?”


    “我嘛,是北狄的三王子,也是我父王最喜爱的小儿子。以后是要继承王位的。所以这和亲对象的身份不能比我差太多,至少…也得是位皇子罢?”


    “嗯…嗯!”


    岑玉楚胡乱点头,心里却咯噔一下。


    皇子?他不也是皇子?


    阿尔坦继续道:“我这人呢,还很喜欢看男人哭。所以这男人最好很爱哭,哭起来还要好看,眼泪要像珠子似的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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