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这是什么?”
岑玉楚低头看去,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刷地白了。
糟糕!
这是昨日岑靖尧替他写的功课,他没有认真检查,可是为何,为何岑靖尧要写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他想要替自己辩解,可又不敢告诉太傅他的功课是岑靖尧代写的,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殿下。”
许徽有些恨其不争地看了眼岑玉楚,然后将宣纸折好,收入袖中,辞身告退。
“此事,老臣会如实禀报陛下。”
岑玉楚嘴唇翕动,他知道许徽为人最是较真,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只能垂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薄毯,指尖碰到枕下,那里压着昨日二哥送他的玉,又像烫着一样移开了手。
他想起那句“各从其欲,皆得所愿”,想起二哥写下这句话时的表情,定是很得意,二哥肯定是故意的。
故意写下这种话,让太傅看到,让父皇知道,好陷害他。
报复他当初选了跟沈确走。
一定是这样!
接下来的两日,岑玉楚都如坐针毡。
太傅的禀报显然已经递到了御前。
岑玉楚日夜悬心,不知父皇会如何发落,这种事情本就可大可小,最怕有心人借题发挥,他又孤立无缘,无从辩驳。
说起来,就连朝臣里唯一能帮他说话的沈确好像都很久没来看过他了。
岑玉楚试着去求见父皇,却被挡了回来,想去找二哥问个清楚,又怕撞在岑靖尧的气头上,只能焦灼不安的等待父皇发落。
第三日,皇帝身边的掌事太监刘安居然亲自来了东宫。
“传陛下口谕。”
岑玉楚跪在地上,心跳如擂鼓。
“太子体弱,兼之心性浮躁,难静心向学。为使其潜心修习,特命迁往漱玉楼静读,每日抄经诵典,磨砺心性。非召不得外出。”
==========作者有话说:==========
楚宝:轮到我禁足了
第36章 藏书阁
漱玉楼坐落于皇宫的西北角, 是一处前朝时就已建成的旧藏书阁。
藏书阁楼高五层,飞檐斗拱, 内里透着一股经年的破旧感。
直通顶层的环形楼梯木阶窄而陡,盘旋上去,仿佛没有尽头。
踩上去吱呀作响。
两侧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挑高的穹顶,密密匝匝堆满了典籍。
经、史、子、集,各类藏书浩如烟海,宛若迷宫, 除了修史的那些官员以及太傅那样的老学究, 平日里甚少有人过来。
顶楼比下面两层更为逼仄。
几处歇脚的厢房依墙而建,说是厢房,其实不过是用隔扇隔出的小小空间, 十分低矮,只容得下一张窄榻、一张条案。
岑玉楚住的就是这一间, 里面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窗纸糊着, 透不进风, 暑气闷在里面,蒸得人浑身黏腻。
“殿下心念杂乱, 圣上特命您在此静心养性,抄经祈福。”
送他来的掌事太监刘安, 将一摞厚厚的经史子集摆在条案上, “抄完这些,殿下就可以出去了。”
那老太监说完就走了。
偌大的五层藏书阁内, 就只剩下了他一人。
岑玉楚坐在那张窄榻上,蜷起双腿, 将脸埋在膝盖里。
都是借口。
父皇就是讨厌他!
所以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要把他关起来惩罚他!
岑玉楚抬起头,看着条案上那摞厚厚的书卷,眼眶便不争气地红了。
他知道父皇向来不喜爱他。
小时候,他学着自己的兄弟姊妹,拿着自己写的字,画的画,兴冲冲跑去御书房,想要讨好父皇,父皇却总是头也不抬,淡淡说一句“放着吧”,便再无下文。
他看着别的皇子被父皇摸头夸奖,看着公主们被父皇抱在膝上逗弄,而他永远只能站在最外围,远远地望着。
他甚至想过,自己会不会不是父皇亲生的。
不然为什么同样都是父皇的孩子,父皇待他却像待一个不相干的人?
岑玉楚越想越难过,忍不住落了泪,他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最后索性伏在条案上,将脸埋进臂弯里,任由泪水沾湿了袖口。
这么多书他根本就抄不完,如果不抄,他是不是要一辈子被关在这里了。
暑气蒸腾。
他身子太过羸弱,既怕冷,又怕热,此刻只觉得胸口发闷,头晕目眩,连呼吸都变得很沉,也不知抄了多久的书,他便有些受不住了,迷迷糊糊地伏在案上睡了过去。
窸窸窣窣。
一阵模糊的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细细碎碎的。
岑玉楚从昏睡中惊醒,脖颈酸痛,手臂被压得发麻。
他揉了揉眼睛,环顾了下四周,依然还是那间逼仄的厢房,和那扇并不透风的小窗,窗外天色已暗,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响声还在继续,像是有人在低声交谈。
他缓缓起身,赤足踩在青砖地板上,循着声音走到那扇巴掌大的小窗前。
窗纸年久,角落处有一个小洞,他凑上前,将眼睛贴住那个洞,往下面望去。
楼下的景象让他呼吸微滞。
一楼大厅里,不知何时亮起了灯。
昏黄的烛光映出几个人的身影,他们正围坐在一张长案旁,低声议事。
楼层太高,声音传到顶楼时已然是听不清楚了。
但那些人,他认得。
都是朝中的重臣,有兵部的,还有户部的,他们在做什么,为什么偏要来这里议事?看着,竟是…竟是像在避着什么人?
看了好一会儿,岑玉楚都有点累了,他又听不清那些人在说什么,只能百无聊赖地数着人头,唔,这一数,竟是有十多人。
就在他打算回去歇一歇时,那些大臣忽然齐齐站了起来,并且迅速让开一条路,向着门口方向拱手示意,姿态恭谨。
紧接着,一道颀长清隽的身影便步入了大厅。
那人居然是…
是沈确?!
他怎么会在这里?
岑玉楚的心猛地揪紧,死死盯着楼下那道身影。
沈确进来后,那些大臣便如众星拱月般迅速聚集到他身边。
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比划,沈确则偶尔点头或摇头。
岑玉楚依旧什么都听不清,但却仍死死盯着那道身影,仿佛想从那人的脸上,读出一些对自己的关心。
沈确知道他被关在了这里吗?
沈确之前不是还说什么让他侍奉之类的浑话嘛,可现在也不帮他向皇上求情,如今倒把他丢在这儿不闻不问了?
岑玉楚越想越委屈。
就在这时,沈确似乎抬了一下眼,目光若有若无地朝顶楼的方向扫了一下。
岑玉楚猛地缩回头,心脏砰砰直跳,后背都撞到了墙壁上。
他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过了许久,四周依旧寂静,没有任何脚步声上来。
他才敢再次小心翼翼地凑近窗洞。
楼下灯火依旧,人影幢幢,那些大臣还在低声商议。
沈确的目光已然移开,正垂眸看向桌上的一份文书,仿佛方才那一瞥,真的只是无意。
岑玉楚攥紧了衣角,指甲陷进掌心,他就那样一直趴在那儿,即使听不清,也一直看着,直到那些大臣终于议完事,三三两两拱手告退。
沈确走在最后,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始终没有回头。
接下来的几日里,都没有大臣再过来了。
每日里只有两三个陌生的宫人过来给他送饭食、清扫厢房。
他们态度冷淡,不多说一句话,仿佛岑玉楚只是一件需要定时添水添食的物件。
他问什么,要么摇头说不知,要么直接就转身离开。
岑玉楚渐渐也懒得问了,他每日只能去抄写那些厚厚的经书,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这日午后,天闷热得厉害。
岑玉楚刚抄完一卷经文,手腕便酸得抬不起来,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里衣也快被汗湿了,黏腻地贴在身上,难受得紧。
他正想着晚些时候得让宫人给他准备水,可却听到一楼大厅传来了脚步声。
咦?还没有到晚膳的时间,怎么就有人送饭了?
岑玉楚好生奇怪,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瞧。
来送饭的不是往常那几个弓着背的小太监,而是单独一人,个子很高,正提着食盒走上环形楼梯。
“殿下,卑职给你送东西来了。”
岑玉楚睁大了眼睛,他一把拉开门,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阿宝!怎么是你!”
冯林宝站在门口,一身御林校尉的常服,额上还挂着汗珠,显然赶了不短的路。
他显然是被岑玉楚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微微泛红,却还是努力维持着规矩:“殿下,卑职给您带了点吃的。”
岑玉楚连忙把他拉进厢房,关上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被困了许久的小动物终于见到了认识的人般,一副满心欢喜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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