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职会永远做你的依靠。无论何时,无论殿下需不需要,卑职都在。”


    岑玉楚歪着头看他,有些困惑。


    “阿宝,你在说什么啊?”


    冯林宝扯了扯嘴角,“没什么。”


    “哦。”


    岑玉楚便不再追问。


    被冯林宝这么一搅反而睡不着了,心思又飘回了沈确会不会来宫里见他这件事上。


    沈确是朝廷重臣,平日里公务繁忙,未必会因他专程来宫中一趟,可若是没有沈确护着,二哥这次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但新的批注还没有出现。


    这至少证明,他现在是安全的。


    马车行至宫门时,刚好起了点小雨,青石地面泛出水光,车轮压过,留下好长的水痕。


    岑玉楚撩开车帘,一眼便望见了宫门前那道身影。


    沈确果真来了!


    男人立在门侧的石狮旁,一袭玄色官袍被细雨濡湿。


    他并未撑伞,因而发丝沾了些许水雾,有几缕贴在清瘦的颊侧,身后则是两列肃立的护卫军,甲胄森然,衬得他整个人愈发孤冷如霜。


    石砖地面上则有两滩浅浅的水洼,显然是沈确已在此地候了许久,久到雨水从靴面渗透,漫过鞋底,印出清晰的痕迹。


    “沈确!”


    岑玉楚眼睛一亮,不等马车停稳便要往下跳。


    冯林宝眼疾手快,撑开伞一路小跑追上去,将伞面稳稳罩在岑玉楚头顶,递了过去。


    “殿下,卑职还有要事在身,沈大人既已来了,卑职就不打搅了。”


    “嗯!”


    岑玉楚没顾得上冯林宝,他看到沈确,难掩安心,亦夹杂着重逢后的欣喜,几乎是跑着扑过去的。


    可就在他即将靠近的那一刻,沈确竟微微侧身,与他拉开了两步距离。


    仅仅两步,便好像是一道无形的沟壑,将岑玉楚满腔的热切生生给截住了。


    岑玉楚怔怔站在原地。


    细雾里,沈确面目极冷。


    他抬眼望向岑玉楚,近乎漠然地开口。


    “殿下为何要从西郊别苑逃跑?”


    “你知不知道,你平白消失,害宫宴推迟,这番任性的举动到底惹出了多少麻烦?”


    岑玉楚的话全然堵在了喉咙里。


    路过的宫人同护卫都纷纷向他投来讥诮不成器的目光。


    他委屈地垂下头,辩也不是,驳也不是。


    更未想到,沈确竟当真对他的遭遇生死毫无关心,只有一连串的责备。


    可他心知现在还不是跟沈确闹翻的时候。


    他虽然气沈确,也怨沈确,但他…也还是需要沈确。


    沈确见岑玉楚低着头没有反驳,便


    径自上前一步,手搭向了伞柄。


    “回东宫。”


    沈确撑伞,罩在岑玉楚头顶。


    岑玉楚愣了愣。


    “不是要先向父皇禀告吗?”


    “圣上那边我已禀明。”


    沈确声音平淡,“先回东宫,换身衣服,梳洗好,再去。”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岑玉楚一眼。


    那目光从那缕被雨水打湿的发梢,落到沾了泥点的粗布衣的袍角,最后停在他苍白且带有细痕的脸上。


    “现在这副样子,像什么话?”


    岑玉楚莫名觉得耳根有些发烫。


    他只好乖乖跟上沈确,走了两步,又无端回头看了一眼。


    冯林宝不是说自己有事要做吗,可岑玉楚回头看他竟还站在原地,见岑玉楚回眸,便挤出一个笑,摆了摆手,示意他快走。


    岑玉楚也摆了摆手,想说些什么,却被沈确一句“看路”给打断了。


    他只好转过头,跟着那道玄色的背影,一步步重新踏入了宫闱深处。


    *


    东宫今日倒是有些非同寻常。


    不再是从前那副冷清寥落的模样,廊下阶前居然守满了带刀护卫,将这偌大的殿宇围得固若金汤。


    岑玉楚跟随沈确绕过影壁时,一眼便瞧见了缩在殿门角落里,正探头探脑四处张望的小太监安福。


    安福瞧见岑玉楚后,先是瞪大了眼,随即拔腿便要往外宫外跑。


    不过,安福没能跑掉。


    沈确挡在了他的面前,目光森然。


    “去哪儿?”


    安福被那气势压得膝盖发软,结结巴巴地道:“这不,这不看到殿下回来了,奴才自然要…要去伺候着!”


    沈确不为所动,甚至没有侧身让开的意思。


    “那为何方才要往东宫外跑?”


    安福脸色一白,说不出话来。


    岑玉楚在沈确身后听着,心里是明白的。


    安福怕是要去给二哥报信。


    他通过批注知道了安福是二哥的人,沈确又不知道,他刚想跟沈确说,


    却见沈确已侧了侧身,朝殿门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还不赶紧跟过来伺候?”


    安福只好苦着脸,哆哆嗦嗦地应了声“是”。


    四周的护卫极默契地让开一条道,让几人通过。


    岑玉楚好奇地张望了一圈,小声问安福:“这些都是什么人啊?”


    他想起自己被劫持的遭遇,又天真的追问了一句。


    “是不是父皇派来保护我的?”


    安福支支吾吾地没敢接话。


    一侧的沈确倒是极自然地“嗯”了一声,顺着他的话头道:“是。皇上怕你再出意外,特意调了人过来。”


    岑玉楚轻轻“哦”了一声,垂下的眼睫掩住眸中一丝极淡的喜色。


    看来父皇嘴上不说,心里到底还是记挂着他的。


    及至东宫内殿,沈确吩咐安福:


    “你在外头守着。无诏不得入内,也不许任何人靠近。”


    沈确说罢,方才迈步,同岑玉楚一道进了殿。


    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殿里终于只余下他们二人了。


    沈确没有再提那日坊间的不欢而散,也没再责怪他擅自外出,他神色如常,仿佛那些责备的话没有说过般。


    可岑玉楚总觉得,沈确的那些话和那些举动,像是故意说给什么人听的。


    是谁呢?


    他正想不分明,沈确竟已将屋内的窗一一关上了,随后站在了他的面前,伸出手。


    指尖触到岑玉楚的下巴,便微微抬起,迫使他仰起脸。


    岑玉楚脸颊上的那几道擦伤已经上过药了,但暗红色的血痕还是透过那些膏药横在白生生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沈确的指腹擦过那道伤痕,力道并不算轻,像是在检验什么。


    “谁伤的?”


    岑玉楚被沈确的力道弄得微微蹙眉,下意识地想要躲,却被那两根手指稳稳钳住,动弹不得。


    沈确这语气不知为何令他无端端感到不对劲。


    他的声音不由低了下去。


    “我…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


    沈确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自上而下地,缓缓地扫过岑玉楚。


    是了,这眼神太不对劲了。


    纵然岑玉楚不够聪明,但也能感觉到,沈确的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被人动过的器物一般。


    “那我换个问法。”


    他再度开口。


    “劫持殿下的人,是谁?”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岑玉楚那张微微发白的脸,眸色深不见底。


    “或者说,这些天,殿下跟谁待在一起?”


    岑玉楚终于觉察出了不对。


    沈确这是在审问他。


    没有将他视作被劫持的受害者,而是将他,归类为同劫持他的匪人是一伙的进行审问。


    这种微妙的猜测让岑玉楚愈发难堪。


    他要如何回答?说劫持他的人是常来探望他的谢惊仇?那不更坐实了沈确的怀疑?他和谢惊仇是串通好的?沈确会不会生气?沈确会不会丢下他不管,任由他被岑靖尧欺辱他?


    沈确见他一直不答,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脖颈。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掐痕,已经快消了,但依旧能辨出指印的形状,是成年男人的手。


    沈确没有再问,回身看他:“衣服脱了。”


    第25章 在怀疑他


    “什…什么…”


    “脱了。”


    沈确重复道,语气根本就不容抗拒。


    “殿下失踪数日,身上或有暗伤。臣需查验。”


    岑玉楚有些难堪。


    他身上当然有伤,不仅有伤,更有,更有那些,那些被谢惊仇弄出来的痕迹…


    可沈确是谁?


    虽说沈确位高权重,但也不过是他的臣子,沈确凭什么要自作主张给他验伤?


    岑玉楚下意识地攥紧衣领,往后退了半步。


    “我没有受伤!”


    “还有,就算要验伤,也该是上报太医院,请太医来验啊,你,你又未学过医术,验的什么伤?”


    “殿下。”


    沈确上前一步,“这次臣奉皇命教导殿下练琴,也是臣未能护殿下周全。若殿下再有闪失,臣无法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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