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北狄人特有的窄袖胡服,袖口与领缘以金线绣饰,腰间系着镶嵌宝石的革带,一枚硕大的金环垂在耳下,随着马背的起伏晃荡出夺目的光。


    他身后有一队戎装打扮的北狄护卫策马紧随,再往后,才是被远远甩开的大梁护卫。


    岑玉楚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来者是谁。


    北狄王子,阿尔坦。


    “尔等无须上前!”


    “我要自己在街市上游耍一番!”


    少年的声音骤近。


    岑玉楚浑身僵住了,几乎本能地扭过脸,将半张脸埋进货郎茶摊的遮阳棚下,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藏进角落里。


    他想起批注说他会被阿尔坦欺负,忙在心里念叨,莫要看见我,莫要看见我…


    可偏巧,那阵急促的马蹄声,在他身侧停了下来。


    “喂,老头!”


    阿尔坦翻身下马,他年岁不大,却生得异常高大,身影堪堪像阴云笼了过来。


    他随手将马鞭往腰间一别,用不太流利的中原话道,“上壶茶。”


    那老者大概也知这人并不好相与,见这阵仗早已吓得腿软,哪里还敢怠慢,遂丢下岑玉楚不管,殷勤地捧出茶壶,颤巍巍地倒上一碗,双手奉上。


    岑玉楚面朝里蜷缩在茶摊最里面的角落,背脊弓得像只受惊的虾。


    他能感觉到那异域王子就在身后几步之遥,连空气里都弥漫着马革的气息,混着阿尔坦身上浓郁陌生的香料味道。


    “噗!”


    阿尔坦大口饮下茶,随即便将茶碗重重搁在桌上,粗声粗气的嫌弃:“不好喝!苦死了!”


    “怎么换了几家茶摊都这么难喝啊,这堂堂中原大梁,连一壶好喝的茶都做不出吗?”


    话音刚落,他长臂一扫,竟将整张茶桌便被掀翻。


    碎瓷片和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一群围在茶摊前看热闹的百姓吓得惊叫连连。


    岑玉楚的衣摆也被溅湿了一片,他却一动不敢动,死死咬着下唇。


    可天不遂人愿。


    阿尔坦的目光,不知怎的就落到了角落里的岑玉楚身上。


    他歪了歪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


    随后便三两步走过来,一只大手猛地揪住岑玉楚的后领,像拎小兔儿似的将他从角落里拽了出来。


    “哟,哪儿来的小东西。”


    阿尔坦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他低下头,将岑玉楚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岑玉楚被拎着,怕得连挣扎都忘了。


    他心跳如擂鼓,脸颊因惊吓和窘迫泛起薄红,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带着惊惶,却又强装镇定地看向眼前这张精致张扬的脸。


    完了,批注只说了这人是阿尔坦,没说别的!他该说什么?做什么?


    对了,阿尔坦来自北狄。


    岑玉楚急中生智,想到自己作为“外室”寄居在西郊别苑时,沈确对他说过的故事,那些关于北狄的习俗,关于大漠的风光,还有…还有北狄人好食牛羊奶,茶中常加奶与盐巴。


    对,加奶!


    方才阿尔坦嫌弃茶苦,定是因为茶里没有奶,不符合他的口味。


    岑玉楚便生出几分勇气,小声道。


    “我,我知道让茶不苦的方法。”


    阿尔坦的手顿住了。


    他挑眉,将岑玉楚又拎近了些,直勾勾地望着他:“哦?”


    岑玉楚被那目光盯得后背发毛,却不敢再缩,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就是…就是在茶里加上牛乳,最好再用蜜渍山楂泡一泡,便不会苦了,还会又香又甜。”


    阿尔坦将信将疑地松开手,岑玉楚双脚一软,险些跌坐在地,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


    “你且照着这人所说一试。”


    阿尔坦转向那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的茶摊老者,“若好喝便罢了,若不好喝嘛,休怪我不客气!”


    他扫了一眼满地狼藉,意思不言自明。


    茶摊老者哪里还敢怠慢,连滚带爬地去张罗。


    阿尔坦也不急,大马金刀地坐在旁边唯一幸存的条凳上,一只手搭在膝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岑玉楚。


    那目光赤|裸裸的,像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看得岑玉楚浑身不自在,只能垂着头不做声。


    不多时,老者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捧着买来的牛乳,蜜渍山楂,开始一通忙活。


    煮茶,加奶,投入山楂,又依着岑玉楚比划的意思,加了些许盐巴提味。茶汤渐渐变成温润的奶褐色,空气中弥漫出一股甜暖的香气。


    阿尔坦接过碗,先是嗅了嗅,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茶摊内外一片寂静。


    “啪!”


    空碗搁在桌上,阿尔坦抹了把嘴,眼睛亮了起来,“再来一碗!”


    老者忙不迭又盛上一碗。


    这次阿尔坦喝得慢了些,一口一口品着,眉眼间的凶悍之气都似乎柔和了几分。


    三碗下肚,他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碗,长长呼出一口气。


    “好喝!”


    他用不太流利的中原话评价,语气里难得带了点真切的愉悦。


    岑玉楚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些许,却并不知自己竟一直盯着阿尔坦手中的碗,喉头不自觉动了动。


    折腾了这大半日,他腹中空空,又受了惊吓,那奶茶的香气实在诱人得很。


    阿尔坦注意到他的目光,挑了挑眉,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笑容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顽劣,他将自己喝过的碗往岑玉楚面前一推:


    “怎么?你也想喝?”


    岑玉楚脸红了,下意识摇头,肚子却不争气地发出极轻的“咕噜”声。


    阿尔坦笑声爽朗,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岑玉楚,忽然伸手,粗鲁却并不粗暴地揉了揉他的头顶,像在摸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可惜啊,你不早说!我已经喝完了,这碗是空的!哈哈哈,你叫什么名字?”


    岑玉楚被他拍得身子一晃,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该说真名吗?储君之名,岂能随意告知异国王子?


    “我…”他咬了下舌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叫阿七。”


    “阿七?”阿尔坦重复了一遍,似乎觉得这名字有趣,又笑了,“我叫阿尔坦。”


    “记住我的名字。”


    说罢,他翻身上马,马蹄在原地踏了两步,又忽然勒住缰绳,回头看了岑玉楚一眼。


    那琥珀色的眼瞳灼然热烈。


    “你做的茶很好喝。”


    他扬声说,声音在街市上空回荡,“下回,换我请你喝!”


    说罢,那阿尔坦就策马离去。


    只有岑玉楚依然愣在原地。


    这…这就走了。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好像不算糟糕,阿尔坦,也没有像批注里所说的欺辱他。


    还是说,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


    第23章 回宫路上


    岑玉楚没有再深想下去了。


    他向来是一个不爱动脑筋的人。


    他父皇就常嫌他蠢钝,他二哥也欺他笨拙,可岑玉楚很小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他不受宠。


    所以就算他聪明也没有用。


    那些人也还是不会喜欢他,说不定还会因为他聪明,将他视作威胁,要了他的性命。


    在这吃人的皇宫里,有时笨一点,也未必不是保全自己的法子。


    更何况他现在还有批注。


    无论这批注怎么变化,但至少,能让他预知未来。


    多一份生机。


    少受些惩罚。


    所以,岑玉楚不想了。


    他看阿尔坦走远,便转过身,对那个刚从阿尔坦手中逃过一劫的茶摊老者道:“我已经帮你解决麻烦,保全了茶摊,你现在总应该放我走了罢。”


    “可你相公把你托付给我了啊…”


    那老者依旧为难,眼睛在他脸上直打转。


    “都说了那不是我相公!”


    岑玉楚现在知道黑衣人就是谢惊仇后,愈发的气恼,愤愤道,“我跟他没有关系!总之,我现在要去找沈确,你不能拦我!”


    “公子,真不行啊!我也是拿人钱财,受人所托!”


    争执间,又一队人马正沿街道行来,这群人服制规整,是大梁礼部的官员们以及奉命保护三王子的御林护卫。


    亦正是方才被阿尔坦勒令不准跟随的那些人。


    为首之人策马疾行,穿了身闪闪发亮的甲胄。


    竟是冯林宝。


    他本已策马过去了,却不知为何听到了他朝思暮想的殿下的声音。


    冯林宝猛一回头,目光如电般扫了过来,将将好落在岑玉楚身上。


    冯林宝脸色骤变。


    他几乎是从马背上直接跳下来的,随后几步跨到岑玉楚跟前,一把攥住了岑玉楚的手臂。


    “殿下?”


    这声“殿下”又轻又颤,像是不敢相信。


    冯林宝看清岑玉楚身上那身粗布衣裳,又瞧见他细嫩脸颊上那几道浅浅的伤痕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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