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已有人奉承起来。


    岑玉楚闷声不言,连那郭家小姐的脸也未去看,只低头喝茶。


    不知是敏妃还是岑靖尧有意交代,今日家宴的乳茶加了糖霜,很符合他的口味。


    他不觉间已饮下两碗,腹中胀胀的,又无端想起昨夜,岑靖尧搂他在怀,指尖抵着杯沿喂他水的情形。


    若是郭家小姐知晓了,不知还会不会同这样的岑靖尧成婚。


    岑玉楚越想越自觉羞耻,身体也无端臊热起来。


    “太子殿下?”


    一道声音突兀地打断了他的思绪。


    岑玉楚懵然抬头,却见对面的岑靖尧同郭佩珊都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岑靖尧淡色的眸里全然都是不加掩饰的玩味。


    “你认为这桩婚事如何?”


    “我…”


    他张了张嘴,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岑靖尧身侧的郭佩珊。


    女子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将门虎女的飒爽之气,此刻正大大方方地回视他,眼神清澈好奇。


    敏妃见他不说话,便笑着帮腔道。


    “这桩婚事自然是好的。”


    “靖尧洁身自好这么多年,身边可从未有过什么侍妾,如今能得佩珊这样好的姑娘,当真是佳偶天成,我这个做母亲的,也着实替他高兴。”


    洁身自好?


    没有侍妾?


    胡说!


    一股尖锐的酸楚直冲岑玉楚的眼眶:我,我不就是岑靖尧的男宠吗!


    那些混杂着痛楚与耻辱的过往难道都是假的?


    可就算他现在喊出来,又有谁会信他?


    一个懦弱无能的废物太子,竟敢攀诬品行端方的二皇子?只怕别人只会当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看着岑靖尧正体贴地为郭佩珊递过热茶,低声询问她什么,那般的细致温柔,心中愤懑更深。


    凭什么?


    凭什么他和岑靖尧都在行那乱-仑苟且之事,可岑靖尧就可以这样堂而皇之地迎娶门当户对的将门贵女,受尽祝福与艳羡。


    自己就只能在暗处承受他一时兴起的口口,还要被旁人说是人尽可夫,不知廉耻!


    难过的情绪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岑玉楚越想越难过,他猛地站起身道。


    “我先告辞了!”


    但许是他转身太急,宽大的衣袖拂过桌沿,竟将一只盛着蜜饯的青玉小碟带倒。


    “哐当”一声脆响,碟子碎裂,蜜饯滚落一地,有几颗甚至溅到了一旁四公主华贵的裙裾上,她气得尖叫着跳起,宫女慌忙来扶,周遭乱作一团。


    郭佩珊亦低低惊呼一声。


    “玉楚,毛手毛脚的,惊扰了贵客。”


    岑靖尧的声音沉了下去,不再有方才对着郭佩珊时的温柔,只剩下冷漠。


    “过来,道歉。”


    “算了算了。”


    敏妃连忙打圆场,试图缓和气氛,“太子也不是故意的。”


    “臣女无事。”


    郭佩珊也摇头,目光却仍好奇地落在岑玉楚身上,尤其在他那有些微肿的唇瓣上停留了好久。


    “母妃,”


    岑靖尧却并未罢休,他站起身。


    “父皇既命我闲暇时多教导太子弟弟,我便合该担负起兄长的责任。他行止失仪,惊扰宾客,岂能轻纵?”


    “更何况,他也不是一回两回这般了,上次冠礼,不也是他冲撞父皇,惹得父皇气了好久,那次我可是好好教诲了他两个时辰,谁知他今日又犯?”


    他故提旧事,目光牢牢锁在脸色愈加煞白的岑玉楚身上,重复道。


    “道歉。”


    于外,这是储君失仪,要向未来皇嫂致歉。


    于内,只有岑玉楚自己知道,这分明是岑靖尧在借题发挥,是让自己的男宠向即将入门的正妻低头认罪,是在提醒他认清自己的位置,休要有任何非分之想,休想破坏岑靖尧和郭家的联姻。


    岑玉楚愈发委屈,可又实在不敢违抗他这已有杀心的二哥,于是,在岑靖尧冰冷目光的逼视下,在敏妃无奈的眼神中,在郭佩珊好奇的注视下,他如同提线木偶般,一步一步,挪到郭佩珊面前。


    他垂下眼睫,不敢看任何人,嘴唇翕动了几次,才挤出细若蚊蚋的声音。


    “方才…失仪,惊扰郭小姐了,对不起。”


    郭佩珊依旧在看着他。


    离得近了,她更能看清这位太子殿下惊人的容貌,以及…他的嘴唇好像真的有点破皮红肿?方才起身时,衣领似乎也歪斜了一点儿,隐约露出一点锁骨,上面…有,有好多红痕…


    她心中疑窦刚生,却见岑玉楚的身子微有些摇晃,下意识伸手去扶。


    “大胆!”


    岑玉楚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猛地挥开她的手,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强撑着所谓的太子威仪,高声喝道,


    “你有何资格碰触本宫!”


    他生怕再待一刻,自己那点不堪的秘密就会泄露出来,便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什么批注,猛地推开身前的郭佩珊,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殿门。


    “玉楚!”


    身后传来岑靖尧隐含怒气的喝声,以及随即响起的、紧追而来的脚步声。


    不能停!


    不能被他抓到!


    批注说岑靖尧对他疑心更重,想要杀他,所以他绝不能被抓到!


    岑玉楚跑得飞快,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喘息,以及身后不远处那愈发逼近的脚步声。


    “站住!”


    岑靖尧快要追上来了!


    岑玉楚浑身一颤,跑得更急了,他该往哪里跑?东宫?不,那是岑靖尧能够随意出入的地方。父皇?不行,父皇也只会偏袒岑靖尧…


    批注…还有批注!


    他仓惶抬眼看向空中裂缝,空空荡荡,并没有新的字。


    对了,批注不是即刻出现的。


    今晨看到的批注里,只写了【主角受失仪惹怒二皇子】,并没有写之后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会发生什么。


    岑靖尧肯定要弄死他了。


    岑玉楚越想越怕,几乎是本能地拧身,慌不择路地跑进殿侧那片尚未凋尽残花的梅林。


    脚下的鹅卵石小径很快就走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略显荒芜的园子,假山叠嶂,林木渐深。


    这里似乎靠近冷宫,平日里少有人来。


    “弟弟,还想要躲到什么时候?”


    无路可逃的岑玉楚已经躲到园中到那座巨大的假山山洞里了。


    他蜷缩起过身子,张目望向洞外的岑靖昭,拼命把自己挤进了那狭窄潮湿的缝隙里。


    洞口太小,他看不到岑靖尧的脸,只能透过石缝看见一双玄色的靴尖,就停驻在不远处。


    “是要哥哥一个洞口一个洞口的找过去吗?”


    荒园中没有其他侍卫或者是宫人,岑靖尧索性也不装了,语气里携了几分堪称恶劣的兴味,“若是被我寻到,你可知自己会有何下场?”


    “乖乖听话,现在,立刻,爬到哥哥面前来。”


    岑玉楚怕得一直在抖。


    怎么办?


    怎么办?


    他不想惹怒二哥,他眼巴巴地望向空无一字的裂缝,忽而,灵光乍现。


    批注。


    还是批注!


    批注似乎有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批注从未确切提过他同二哥私下里的关系,批注虽能预示最主要的剧情,却未必窥得见这重重宫闱之下隐秘晦暗的纠葛。


    那如果…他把方才自己的那番慌乱失态,全部归结为另一种情绪呢?


    就像那些话本子里面所写的,上不得台面的男宠,因着夫君即将迎娶正妻所以才醋意横生、慌张失态?


    这个念头荒诞又屈辱,但或许…或许能够稍微打消岑靖昭心中的疑虑,将他从“装笨的储君”拉回“愚蠢擅妒的幼弟”?


    “哥哥,我,我身子被卡住了,你救救我呜…”


    一丝微弱泣音从最右方的洞口传了出来。


    岑靖尧立即循声走去。


    一张沾满泪痕的小脸立时出现在狭小的洞口,他哭得很凶,眼尾和鼻尖都是湿红的,长睫亦被泪水濡湿,耷拉着盖住眼睑。


    本就松垮的衣带一头被死死勾在粗糙的石块缝隙里,喝茶喝到微微胀气的小肚子圆鼓鼓地贴在石壁上,使得他整个人只能以一种极别扭的姿势蜷跪在洞里。


    岑玉楚的唇瓣无助地轻抖,好像真的动弹不得。


    岑靖尧瞧着他这幅模样,反而无声地勾了下唇角。


    “真是个笨东西。”


    “别动。”


    随后,他上前两步,俯身,修长的手指灵巧地解开了那纠缠的衣带结扣,衣带刚一松开,岑玉楚像是失了所有支撑,顺着岑靖尧的一点点拉力,整个人绵软无力地朝岑靖昭怀里跌去。


    岑靖尧的身体一瞬僵了僵。


    怀里的人抖得厉害,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春衫传来,垂下眼,能看到岑玉楚散乱乌发下,一截白皙后颈上,自己先前留下未曾消退的指痕,还有衣领松脱处,若隐若现的更多红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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