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先安歇了,你退下罢。”


    “那殿下的亵裤…”


    “我不要了!”


    “脏了,我的意思是脏了,我换了新的了!你拿去扔了罢!”


    “好,那殿下先行安歇。”


    冯林宝轻声道,


    “殿下的奴才不在,卑职就替他在外面守着。”


    “待明日天亮再走。”


    *


    隔日清早,岑玉楚几乎是被惊吓醒来的。


    昨夜他睡得昏沉,又梦见了那道裂缝,梦见无数个墨字像锁链一样缠住了他,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还看到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裂缝望向他,指着他在笑。


    他害怕极了,转头想要跑,可怎么也跑不出去,他被困在那些墨字之中,渐渐失去了力气。


    醒来时,他的眼角还有点湿。


    岑玉楚赶紧抹了把脸,刚坐起来,新的批注就如期而至。


    【主角受家宴失态,惹怒二皇子,二皇子疑心主角受,更想杀他】


    【备注:上次主角受没有喝毒药,二皇子以为他肯定是知道了什么,是一直在装笨】


    岑玉楚心中顿紧。


    家宴?


    什么家宴?


    为何二哥又要杀他?


    上次的毒药是指他洒掉的那碗宁神汤吗?


    “批注批注…”


    无数的疑问萦绕不去,他对着裂缝喊道,“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什么家宴啊?我要怎么办啊?”


    裂缝静悄悄的浮在半空中,无人应他,看来批注并不能听到他的声音和祈求,昨夜那个新批注…大概是巧合罢。


    “殿下在跟谁说话?”


    安福这时正端着热水进来,探寻似的望向他。


    岑玉楚心虚地别过头,


    “没谁,我刚刚做噩梦了。”


    他才想起昨夜安福似乎一直不在。


    “你昨晚去哪儿了?我怎么唤你你都没应。”


    安福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他放下铜盆,走近前来。


    “奴才之前因照顾殿下不力,被内务府那边叫去训话了。”


    安福避重就轻地回答,随即拿起浸过热水的软巾,动作轻柔地覆在岑玉楚脸颊上那依旧有些红肿的掌印上。


    安福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是宫中为数不多知晓岑玉楚和岑靖尧那档子事的人。


    且岑玉楚每次从仁阳殿侍寝回来,身上的痕迹都不算轻。


    “殿下,你先敷着,消消肿。一会儿午膳,您得去仁阳殿用。”


    仁阳殿?!


    岑玉楚心头猛跳,难道这就是批注中所说的“家宴”?


    “我不想去仁阳殿。”


    他急急拒绝,“我要去见太傅,我病了好些日子,功课落下了好多…”


    “殿下,”


    安福手下微微用力,将他按回榻上,语气透出一丝强硬。


    “这是二殿下亲自交代的。您必须要去。”


    岑玉楚放弃了挣扎,捂住布巾缩回了榻上,他知他今日是躲不了的了。


    *


    刚至正午,仁阳殿外果然已是一派热闹景象。


    宫人们穿梭往来,正布置着宴席。


    几个尚未出嫁的公主穿着鲜艳的宫装聚在一处说笑。


    另两位平日里交集不多的皇兄也在,正同几位宗室子弟寒暄。


    岑玉楚特意看了一眼,谢惊仇并未被邀请参加宴席。


    而人群中央被众人簇拥走来的,便正是岑靖尧。


    岑靖尧今日未着朝服,换了身墨蓝底绣云纹的常服,玉冠束发,身姿如松,只那眉眼间的凛冽寒气,比往日似还盛,仿佛将这春日午后的暖意都驱散了几分。


    岑玉楚远远看见他,批注上冰冷的字句再次涌上心头,岑靖尧现在好像,好像更想杀他了。


    心脏旋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


    他小时就不受宠,又因没有母妃护佑,其他的皇子公主都瞧不上他,常常会欺负作弄他。


    有一年,雪下得极大。


    他再一次被推倒在积了厚雪的宫道上,大抵是摔倒时被割破了脚,踝骨处传来尖锐的痛楚,根本站不起来,他只能无助地蜷缩在宫墙的角落,以为自己要生捱过这漫天的风雪,或者干脆被活活冻死。


    可那时,他的眼前却出现了一只手,温暖而有力地将他从雪中拉了起来。


    是最受宠,也是平日里同他交集最少的二皇子岑靖尧。


    岑靖尧很耐心地蹲下身,拂去他发间的雪粒,又撩起他的裤子看了看他肿起的脚踝,确定他果真走不了了,便一言不发地转身将他背了起来。


    少年的背脊并不宽阔,却让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心安。


    他就那么趴在岑靖尧的背上,垂眸看着那双黑色的皂靴一步一步踏着积雪将他背回了宫殿。


    那之后,二哥待他便不同了。


    会常常备好点心,邀他去吃,会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他写字,还会在雷雨夜留他同寝,抱他一起入睡。


    岑玉楚那时并未觉得这有何不妥,只以为二哥怜他,二哥问他他为何总盯着自己看,他也会仰起脸,露出甜甜的笑道,“因为二哥长得好看,所以我喜爱看二哥。”


    这种懵懂又毫无保留的依赖,一直持续到十五岁那年的一个午后。


    那日,仁阳宫中熏香袅袅,殿内安静,只听得书页翻动的微响。


    他正伏在案边看书,岑靖尧却忽然靠近,他还未及反应,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拦腰抱住,随后便压在了身后柔软的榻上。


    紧接着,温热的唇便覆了上来,堵住了他所有未出口的惊呼。


    那个亲吻,带着灼热而陌生的男人气息,是掠夺,更是占有,同岑靖尧平常里的温文尔雅截然不同,瞬间击碎了他所有关于兄友弟恭的幻想。


    再后来…


    岑玉楚不愿再想下去了,他只是觉得委屈。


    无论如何,他都同岑靖尧有过最亲密的肌肤之亲,可为何岑靖尧却能如此干脆的,一次又一次地给他下毒想要他的命?


    心头钝痛越发明显,巨大的委屈混杂着恐惧,几乎压得他透不过气。


    岑玉楚鼻尖倏地一酸,他有些茫然地,一步步朝岑靖尧所在的方向挪去。


    周围的下人倒是知趣,给他让开了路。


    那股熟悉的,属于岑靖尧身上特有的熏香味混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药味,便随着他的靠近缓缓萦绕过来。


    岑玉楚想,自己或许该说些什么,至少…该示个好,这样,二哥是不是就不会怀疑自己,不会再想要他的命了?


    “二哥…”


    他声音轻软,扬起的脸是一片失了血气的苍白,眼圈却晕开一圈薄红,瞧着倒是可怜。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出手想去拉一拉二哥的衣角。


    然而,他的手还未触及那片衣料,岑靖尧已然察觉。


    男人略一侧身,那双淡色眸子立时扫了过来,里头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刻意划清界限的疏离。


    “太子殿下。”


    他冷淡至极地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几人都听清,同时不着痕迹地推开了岑玉楚伸过来的手。


    “宴席快要开始,殿下还是快去落座为好。”


    “莫要失了体统。”


    第10章 灵光一现


    他伸出去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中。


    周围似乎也安静了一瞬。


    岑玉楚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两位皇兄毫不掩饰的讥诮目光,公主们好奇又带着些许鄙夷的窃窃私语,宫人们迅速低下却难掩探究的眼神。


    所有的声音和目光,都化作了无形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他身上。


    惶然、难堪、羞耻…


    种种情绪轰然炸开。


    他迟钝地收回手,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依旧无人理会他。


    岑靖尧早便抛下了他,去迎自己的母亲敏妃,其余围观之人也三三两两地散去。


    最终,岑玉楚能强忍喉间的滞涩,默默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僵硬坐下。


    为了显得若无其事,他只好去想些别的东西分散注意。


    譬如,批注。


    是了,批注说他家宴失态,所以岑靖尧才更想杀他,那他,那他只要不失态就好了。


    “今日因是家宴,圣上又未参与,大家松泛些便好。”


    敏妃是岑靖尧生母,她容貌绝美,保养得宜,只平日深居简出,极少这般出面主事。


    “此番设宴,实是为了佩珊,靖尧与她既已定下婚约,总该让兄弟姊妹们都见一见才是。”


    原来如此。


    岑玉楚垂眸盯着手中的茶盏。


    郭佩珊是郭将军的独女,大梁虽不尚武,却因外有北狄,西戎等强敌环伺,内有平南王等势力威慑,所以,郭将军手中的兵权便成了朝廷唯一的倚仗。


    这桩婚事若成了,兵权自然会归于岑靖尧所有。


    “二哥与郭姑娘,真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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