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抬起脸,望向安福。


    “这些鱼…都跟芝麻球一样,有名字吗?”


    安福一愣,“殿下,鱼哪里会有名字啊?”


    “有的。”


    岑玉楚固执地坚持道。


    “昨日那条白鱼,叫芝麻球。这条红鱼…”


    他偏了偏头,认真思索,然后笑起来,颊边露出了一个极浅的梨涡。


    “就叫绿豆汤吧。”


    安福:“……”


    池边忙碌的宫人也停下了动作,面面相觑。


    一息,两息,三息…


    并没有动静。


    并没有新的批注出现。


    这说明,他的想法是正确的。


    “殿下?”


    安福见他半晌不语,小声唤道。


    岑玉楚回过神,指着那尾金鳞鲤鱼,用更轻软的语气说道。


    “那这条金色的,就叫紫米包,还有那条…”


    ……


    终于,岑玉楚给每条鱼都取完了名,批注也未再更新,一旁的安福问他要不要先行回去,岑玉楚收回视线,轻轻咳了两声,将半张脸缩进毛领里,只露出一双乌润透亮的眸子。


    “嗯。”


    他应道,“回去罢。”


    临走前,他最后瞥了一眼池中。


    绿豆汤正追着一片落叶打转。


    芝麻球依旧在风骚地游来游去。


    紫米包和蛋黄酥则在争夺宫人撒下的鱼食。


    它们漂亮的鳞片在日光的照耀下闪出细碎的光点。


    池鱼鲜活,美丽,却困于方寸。


    像极了他。


    也像极了这宫里所有的人。


    *


    “送鱼”事件之后,批注居然暂且告一段落了。


    虚空中的裂缝时隐时现,倒是未再带来新的指引,这短暂的平静,让岑玉楚心里七上八下,批注难道又失灵了?


    岑玉楚缩在寝殿角落,抱着膝盖发了很久的呆。


    没有批注的日子,就像走在漆黑的山路上,每一步都可能踩空。


    他不知道明天谁会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受罚,甚至不知道下一顿饭里会不会又被下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不觉间,他已经越来越依赖批注。


    那几条新送来的锦鲤,还在池子里游得欢快,漂亮得扎眼。


    而岑玉楚则关上了内殿的门窗,他抬手,解开了那本就松松系着的腰封。


    衣襟随之散开,垂落于身侧。


    他走至铜镜前,指尖撩起衣袍的下摆,缓缓地、一层一层向上卷去。


    他并未着亵裤。


    因此,当布料褪上腰际时,瓷白的皮肤上,一道痕迹便乍然显露出来。


    不算大,却异常清晰。


    是一块朱砂般深红的,被利刃刺出的疮疤。


    他将指腹轻轻覆上去,抚过微微凸起的痂痕,触感粗砺,摩挲间传来一阵麻麻的钝感。


    岑玉楚盯着这块疮疤看了许久,两行眼泪就这么不受征兆地落了下来。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他被按在桌上,任凭利刃刺穿的痛楚,又或许是更早,他被饿着肚子关在暗无天日的密室中,眼前除了那些形制古怪的器物什么都没有。


    铜镜里,正映出岑玉楚苍白啜泣的脸。


    眸中的那点光亮,也随着泪珠的滴落,正一点一点地,彻底沉入不见底的深潭。


    *


    这日讲学过后,向来古板严肃的许太傅竟并未立刻离去,而是面色沉沉地随岑玉楚到了东宫。


    许徽屏退左右,痛心疾首地批评岑玉楚道。


    “殿下!老臣近日得闻殿下病体未愈,不思静养读书,反沉溺于嬉玩之物,不仅素爱观鱼,甚至…甚至亲为鳞鱼花草取名,这实在是有伤储君体统,玩物丧志啊!”


    岑玉楚被骂得轻缩了缩脖子。


    他没想到他就给鱼取了些名字,太傅的反应就会如此之大。


    有可能是有人对太傅说了些什么…


    宫中向来是没有不透风的墙,岑玉楚心里一沉,旋即想到好心给他送鱼的岑靖尧。


    他忙试图解释,“太傅,学生只是见池鱼可爱,便略加照料,并非沉溺玩乐…”


    “照料?”


    许徽打断他,气得须发皆颤,“殿下可知如今外间都是如何议论的?说是殿下的东宫之内,不闻书声,但闻鱼水哗啦声!还听闻陛下常常对着鱼在说话?此等愚蠢之事若是传扬出去,于殿下声望何益?于国本何益啊?”


    许徽是两朝元老,又是大梁的清流之臣,他的态度,自也代表了部分朝臣的看法。


    此事不知如何,竟然飞快传到了皇帝耳中。


    翌日,岑玉楚便被传召至御书房问话。


    皇帝端坐在<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案之后,脸色不善,案上摊开的,正是几份言官含蓄劝谏太子应“勤修德业、远佞嬉乐”的奏折。


    而一身妃色宫装的皇后正侍立在一旁,纤手轻轻地为皇帝按着肩膀。


    “朕听说你那东宫近日颇热闹?”


    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岑玉楚脊背生寒。


    “病着都不知安生,弄些鱼虫水草取乐?朕原本也没想着让你当好这个储君,可你如此扶不上墙,玩乐之事都传去了前朝,这让朕的脸面往哪儿搁!”


    岑玉楚赶紧撩袍下跪,“父皇息怒,儿臣…儿臣知错了。”


    “陛下。”


    皇后这时柔柔开了口,“太子年纪尚轻,贪玩些也是有的。只不过就连臣妾也听下头人在嚼舌,说殿下给那些鱼竟取了些怪名,听着倒是很不风雅,也不怪太傅如此忧心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似在惋惜,实为添柴,“到底还是身子太弱,经不得劳累,也担不成大才的,陛下当初只想到立最是愚笨的七皇子做储君,防着那平南王,可臣妾认为,太子愚笨,实在是有失皇家颜面的。”


    皇帝闻言,眉头锁得更紧,再看向岑玉楚的目光已带上了明显的不耐与厌弃。


    “儿臣参见父皇。”


    这时,一道声音自殿外响起。


    岑靖尧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行礼如仪。


    皇帝看见岑靖尧,面色终于稍缓。


    “你怎么来了,可有何事啊?”


    “儿臣刚与兵部议完北狄使团的护卫事宜,想起一事,特来禀报父皇。”


    岑靖尧语气平静,“关于东宫池鱼之事,儿臣或有话说。”


    “哦?”


    皇帝挑眉。


    岑靖尧瞥了眼面色难看的皇后,微微颔首道:“前几日,儿臣见东宫池鱼孱弱,恐有不吉,便亲从御苑择了几尾健硕锦鲤送去。此事本是儿臣主意,未曾想七弟因此疏于课业,惹出风波,这倒是儿臣考虑不周了。”


    “既此事因儿臣而起,儿臣定当担起责任,教诲七弟。”


    皇帝果然怒色稍霁。


    “你做事,朕当然放心,若你可以教好你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怎么当好太子,朕自有封赏!”


    “多谢父皇。”


    岑靖尧动作很快。


    岑玉楚刚出御书房,便有一内侍引他去仁阳宫。


    岑玉楚知晓躲不掉了,只好垂首随内侍前往岑靖尧所居的仁阳宫。


    仁阳宫宫殿格局开阔,陈设华美雍贵。


    比他的东宫气派太多。


    岑玉楚刚踏入正殿,沉重的殿门便就在身后合拢。


    岑靖尧已经提前屏退了所有宫人。


    偌大的宫殿中门窗紧闭,只余烛灯照明,光线略显晦暗,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冷香气息。


    “七弟前些日子生病,看见哥哥,定是忍得辛苦罢?”


    岑靖尧的声音响起。


    他缓步从阴影中走出,姣好的面容在灯火映照下,愈显温润,可与之相反,岑靖尧全身上下,竟…未着一物!


    优美的肌肉泛出蜜色的光,连带着口口也,同平时向来斯文示人的岑靖尧判若两人


    岑玉楚尚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一股猛力瞬间袭来。


    岑玉楚被粗鲁地推到了一旁的软榻,


    岑靖尧单膝抵在塌边,俯身逼近,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丝毫不犹豫地探向了他的腰间,很<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地就将本就系得很松的衣带扯下。


    岑靖尧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古怪,满意的笑容。


    “嗯?回答哥哥。”


    他将脸贴得更近,烫热的呼吸几乎拂在岑玉楚颤抖的唇瓣上。


    与之相反,他的动作愈发慢条斯理,仿佛带着一种刻意的玩味。


    “小搔-货。”


    第6章 撞见了谢惊仇


    话音刚落,吻就落了下来。


    岑靖尧的唇很凉,触在皮肤上,旋即便带来深深的颤栗感。


    他吻得深缓,像是某种极细致的品尝,一路从手腕,再到脖颈,最后才落回唇瓣。


    他亲人时的眼神格外专注,黑若墨漆的眸子静静凝着软榻上衣衫凌乱,被亲得满面通红含羞的少年太子,浓长的睫毛则低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烛火在他侧脸上摇曳,映出那过分精致的轮廓,貌若好女般靡丽美艳,动人心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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