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阿尔弗雷德是对的,人们已经跃跃欲试了。过往三百年的繁荣与和平只是昙花一现,在漫长的历史之中,战争与对抗才是永恒的曲调。


    现在,他们迫不及待要用一场战争来证明——谁才是探索狂热的最后赢家。


    想要阻止?


    那些打算阻止这场战争的人们,决定好要如何书写这个故事的结尾了吗?要是没能描绘一个足够说服所有人的图景,那么这样的阻止也只是徒劳。


    于是她问:“那么,北地呢?”她冷声说,“你不要说你也将旁观北地的变故,连【白日梦】先生都已经亲自赶赴北地了,你却置若罔闻吗?”


    “当然、当然。”阿尔弗雷德谦和地说,“我当然还是做了一些准备的,毕竟那也算是咱们内部的事情,我无法置身事外。”


    “哦?”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是塞西莉亚的错觉吗?她疑心自己在夜风之中感受到了一丝凉意。


    北地的风雪正在日夜兼程,赶赴属于祂的温暖的春天。


    “尼古拉斯·福开森。”阿尔弗雷德缓慢地说,“……很遗憾,他给自己留下了太多的马脚,我甚至都不知道应该将哪一条线索交给【白日梦】先生了,因为每一条似乎都足够致命。”


    “……什么?”塞西莉亚略微疑虑,但不是因为福开森,“你打算交给【白日梦】先生去处理?你自己不去处理?”


    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并且继续说:“此外,福开森的事情好处理,但【时历】的界碑似乎只能仰仗于【白日梦】先生的力挽狂澜了……”


    “不,你等等!”塞西莉亚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不要转移话题,你很清楚我在说什么!”


    ……阿尔弗雷德沉默片刻,表情终于变得无奈起来。他知道自己瞒不过一位【时历】的使徒,因此他最后还是缓缓说:“是的,我不能出面。”


    “为什么?”


    “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不会持续太久了。”


    塞西莉亚吃了一惊,她用十分惊异的眼神看着阿尔弗雷德——为什么她觉得这样的场景有些眼熟?当初奥尔德斯似乎也提前意识到了自己的治世将要发生改变,如今阿尔弗雷德也是如此吗?


    那阿尔弗雷德也准备发疯吗?


    不过至少表面上,阿尔弗雷德仍是十分冷静的,他甚至以一种置身事外的、平淡的点评的语气继续说:“在这种情况下,我情愿提前下注,为下一个治世的到来做好准备——我的确看好【白日梦】先生。


    “……不,这话显得我十分傲慢。所以,是的,我的确打算投靠这位【白日梦】先生,希望祂可以庇佑格拉德。祂已经做了这么一次,因此在所有的巨面者之中,我情愿相信祂。”


    塞西莉亚反问:“你已经看到明显的征兆了吗?阿尔弗雷德治世将要结束了吗?”


    阿尔弗雷德倏尔转头,用一种啼笑皆非的、难以言喻的眼神看了看塞西莉亚。他意识到反而是自己露了马脚,在他认为福开森露马脚的时候。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就继续说:“不,不需要任何征兆,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个治世仅仅能够持续……”


    他停住了。塞西莉亚耐心地等候着。


    阿尔弗雷德笑了起来,他笑得略微有些嘶哑与哀伤。他说:“二十年。仅仅二十年。”


    仅仅二十年,他可以与自己的城市共享一段和平的、宁静的光阴。死亡不曾抵达、火光不曾蔓延,梦中的死寂也不会干涉现实世界的美满。


    但是,二十年过去了——世界将要给出另外一个答案了。


    “……我知道格拉德发生了什么。”塞西莉亚略微困惑地说,“但是,即便我们行走在错误的道路上,一个治世也不可能仅仅持续二十年,这甚至仅仅只是一代人的区别。”


    阿尔弗雷德大笑起来,似乎根本不顾自己一直以来的风度了。塞西莉亚面无表情,怀疑这位治世者也要跳楼了。


    但阿尔弗雷德姑且还算是维持了体面,他甚至饶有兴致地说:“您猜,我的时间场在哪里?”


    塞西莉亚微怔。


    想要改换治世,意思是从奥尔德斯治世到阿尔弗雷德治世这样的改变,当然也需要营造一个时间场,就如同现在北地发生的事情一样——在这个混乱的时间场之中,一切都打回原点,然后重新拼凑出历史的崭新模样。


    这样的时间场往往不会十分庞大与壮观,否则很容易引起原本那位治世者的警惕;但通常会与原先治世的深层问题、本质规律、乃至于那位治世者的个人层域联系起来,这样才能够撬动并且彻底改写原本的故事。


    当然,阿尔弗雷德并没有彻底改写整个奥尔德斯治世,所以他的时间场恐怕要更小一点,但也更加切中要害。


    塞西莉亚的第一反应,恐怕也是所有人理所当然会产生的猜测:“格拉德?”


    阿尔弗雷德笑着摇了摇头,他不再公布答案了,只是怅然说:“很遗憾,您猜错了。而我的时间场支撑不了太久了,所以我的治世也将要结束了……”


    “什么叫你的时间场支撑不了太久了?”塞西莉亚却顿时露出了惊怒的表情,“你的时间场本就应该结束了、应该收拢了!世界本就应该呈现出新的面目了!难道你根本没有……”


    “嘘。”阿尔弗雷德笑着眨了眨眼睛。


    塞西莉亚闭上了眼睛,她也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说,可是……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突然意识到【记录者】这群疯子的做法,恐怕已经完全超乎她的想象了。


    ……阿尔弗雷德根本没有真正定格历史。


    从种种迹象分析,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改换是从二十年之前开始的。但人们不会觉得奇怪吗?仅仅二十年,就足以撬动三百年的光阴吗?那甚至是【时历】也沉默不语、默然等候的岁月!


    因此,他只是从光阴之中偷来了格拉德的幸存,然后将这段故事强加于奥尔德斯治世之上。他用着某种手段禁锢了奥尔德斯。换言之,阿尔弗雷德根本不是真正的治世者。


    如今的世界,是一个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叠加在一起的形态。


    “……难怪北地出了事。”塞西莉亚冷笑着说,“难怪尼古拉斯·福开森能够如此轻易地动摇【时历】的界碑!”


    这是因为他们原本就身处一个广袤的、盛大的时间场之中!这是名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假象!世界的历史本来就没有真正确定下来,因而野心家与阴谋家当然还是在蠢蠢欲动!


    ……也难怪阿尔弗雷德做不了太多事情,一直都是冷眼旁观。到了最后,塞西莉亚悲哀地想,他们终究还是只能指望【白日梦】先生这一位巨面者——除此之外,没有巨面者站在人类这一边。


    “很好。”塞西莉亚最终平静地说,“当你将福开森的事情转告给【白日梦】先生的时候,你最好也将这件事情和盘托出,并且告诉他,你也是罪魁祸首之一。”


    “当然。”阿尔弗雷德近乎优雅地、满不在乎地说,“我会告诉祂的。”


    第691章 久候多时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


    再具体一点说,他甚至是滴水未进。


    北地的风雪会消弭白昼与夜晚之间的界限,加上杜尔米自己也已经是使徒了,所以他偶尔甚至会遗忘自己究竟是在凡俗世界还是在外域——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简直大吃一惊。


    他不得不承认,外域的疯狂或者说神秘侧的疯狂已经成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以至于他都快习惯了。


    曾经十五年的安安稳稳的凡人生活,简直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如今的他是【白日梦】先生、是帝皇之路的使徒……听起来就令人敬畏;而那个傻乎乎的小杜尔米呢?


    事到如今,他知晓自己是世界的【白日梦】,却仍旧感到一丝困惑。他总觉得这还不足以描述外域的本质。毕竟他成为【白日梦】先生的时刻,已经是他接触外域的三年之后了。


    但是,难不成仍旧另有隐情?这都已经多少层了呀!


    现在杜尔米觉得脑子先生的比喻是绝对正确的:层域就像是洋葱,而他已经剥了一层又一层,却还没有抵达最里层!


    于是他悲伤地叹了一口气:“外域已经带走了我的晚餐与睡眠,现在北地又带走了我的早餐与午餐……神秘侧啊神秘侧,你真讨厌!”


    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帝皇之路的使徒力量,还是因为北地本身混乱的时光,杜尔米竟然完全不觉得饥饿与口渴——寒冷倒是依旧寒冷,不过这个可能是独属于北地层域的标记。


    没觉得寒冷的话,人们怎么知道自己来到了北地?


    无论如何,在这一天,杜尔米几乎走遍了北地目之所及的土地,并且将这些地方统统变成了自己的领地。只凭两条腿走路,他觉得自己已经十分厉害了。


    不过,他这么做倒不是因为他想要在北地称王称帝,而是因为他想要确保自己能够在动荡的光阴之中庇佑这片土地,并且随时与各地保持联系,尤其是他将北地的城市打捞出来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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