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克!”卡洛斯喊了一声,“不要离开队伍!”


    可那奔跑的脚步声并未停歇,慢慢地,那声音跑远了,变成了远方的回音。


    “……他离开了。”


    其余人面色苍白,似乎在彷徨、似乎在迟疑。又有人跑了起来,但这次并非向后,而是往前。他撞开了卡洛斯,头也不回地冲向了前方的黑暗。


    卡洛斯喊了一声,也没来得及拉住这个人。他挫败地握紧了拳头,望向了剩下的人。


    “他们已经疯了。”杜尔米轻声说,“……神秘侧的疯狂随处可见、如影随形、难以逃脱。或许等他们回去,他们会慢慢好起来的,但也或许,他们会永远这样疯狂。”


    那像是污秽的、格格不入的毒素,一旦成为人们灵魂的一部分,那就注定了结局的末路。


    杜尔米的声音幽幽飘散在雾气之中。他们仍旧停在四公里的位置。


    “……但这是什么?”卡洛斯终于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我们甚至什么都没做,我们甚至没有碰上真正的危险!”


    真正的危险?


    没碰上吗?


    杜尔米古怪地笑了起来,他随意地往旁边瞥了两眼,望见迷雾也望见昏暗的光。


    他说:“我很抱歉,但这就是层域。有些知识即便只是知晓也会带来疯狂,有些地界即便只是踏入也会带来绝望。不过幸运的是,你们碰见了我,我还没疯——或者已经疯透了,所以我知道你们该在什么时候回头。”


    在不曾陷入真正的黑暗之前、在第四公里的时刻,朋友们,该回头了。


    卡洛斯终于沉默了。他望着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并且意识到这的确是他们的幸运,至少是他的幸运。他与这个年轻人交流最多,因而也沾染了对方的一丝冷静——与对方的一丝疯狂。


    他恍惚以为这是一场白日梦,因而才有一个古怪的年轻人突然要加入他们的团队、与他们一同行动。但正因为这是一场白日梦,所以直到最后,卡洛斯也保持了一丝理智,不曾陷落在神秘侧的神秘之中。


    他仍旧可以——从这场噩梦中醒来。


    “好啦好啦。”杜尔米对卡洛斯说,“带着你的同伴回去吧。往回走,不要回头。至于往前跑的那个伙计,我会去找找他的,但倘若他遭遇了不幸,那我也只能为他献上一句哀悼了。”


    “……我明白了。”卡洛斯郑重地说,“感谢您的庇佑。”


    “老大?我们这就回去了?”


    “那不然呢?”


    “可是……那位先生呢?还有……”


    “我们要如何与雇主交差?”


    “明明已经近在咫尺了……”


    “前方不再是你们能够涉足的区域,不论是因为死亡,还是因为疯狂。”杜尔米说,语气终于流露出一丝冰冷的告诫,“别去送死,好吗,先生们?”


    他们面面相觑。卡洛斯挨个将他的伙计们的身躯转了过来。周围再一次响起了脚步声,这一次还有响亮的讥笑与轻蔑的嘲讽,嘲讽他们所有人都不过是胆小鬼、懦夫、在终点前放弃的无能之人。


    但卡洛斯坚定地将每一个人的身躯都转了过去,重新朝向了亚玛利埃的方向——他们的故土、他们的城池。


    “往回走。”卡洛斯几近哀求地说,“伙计们,我的好伙计,往回走,哪怕只是一步、哪怕只有一步。我们能跟雇主交差的,可除了雇主,我们的家人也在等待我们!”


    终于有人浑浑噩噩地、本能地踏出了一步,朝着亚玛利埃的方向。


    周围安静了一瞬。


    卡洛斯挨个推着每一个人的躯壳,挨个让他们往回走了一步、两步。许多步之后,他们似乎从疯狂之中清醒了一点,拥有了理智也拥有了恐惧。


    于是,不再需要卡洛斯的推动,他们也主动迈出了一步、两步。他们的疯狂未曾完全褪去,嘴里仍旧嘀嘀咕咕说着什么,脚步声也从未停歇,只是逐渐变得远了。


    他们仍在挣扎。可挣扎之外,他们似乎想起了沙漠。此地荒凉、死寂;可沙漠即便荒凉,却仍旧有生物挣扎求生。


    因而他们仍在挣扎。


    “告诉你们的雇主,当人们踏入此地的时候,他们会与自己搏斗。他们将感受到自己的目光、自己的脚步声、自己的野心与怯懦、自己的挣扎与力量。”杜尔米轻声说,“人们将碰见——自己的倒影。”


    周围的一切终于安静了下来。似乎就在杜尔米宣告真相的时刻,他激怒了什么,亦或是惊醒了什么。更沉重的压迫感转瞬到来,人们惊恐地望向彼此,并且望见彼此瞳孔之中的、小小的自己。


    “快走!”杜尔米仓促地喊了一声。


    他回身,望见浓郁的、沉寂的——宛如帷幕一般的——漆黑正在朝他们疯狂涌来。那究竟是什么?


    但这一瞬,他竟然无法思考这个问题了。一种更深层的、来自于灵魂的颤栗,令杜尔米也感到了一瞬的惊愕与困惑。


    这究竟是……


    卡洛斯用力地、焦急地往他们屁股上挨个踹了一脚,然后大步地跑动了起来。他们要朝着亚玛利埃的方向跑。在浓雾之中或许会迷路,但亚玛利埃永远是亚玛利埃——没有人会遗忘自己故乡的方向。


    而这就是亚玛利埃在神秘侧的意义:神秘的城池,却指引人们回归真理侧的道路。


    “先生——!”卡洛斯没有回头,可他大声朝着杜尔米喊了一句。


    那全部的漆黑都涌向了杜尔米,卡洛斯没有望见那一幕——若是他回头、并且望见了,他一定无法回到亚玛利埃了。可即便他没有望见,他也知道杜尔米为他们抵挡了那些狂乱的危险。


    杜尔米猛地惊醒了。他突然一下子明白这是什么了,也突然一下子知晓【墟】究竟是什么地方了。


    “不要回头!”杜尔米重新告诫了卡洛斯等人。


    而后他抬起头,望向那涌动的黑暗。迷雾已经缭绕在他的身周,一切漆黑宛如深夜,但杜尔米知道这仍是白昼。幽绿色的光辉尚且没能统治这个世界。


    可他仍旧站在这里,即便死亡正在一步一步接近他、即便痛楚正在逐渐侵蚀他的灵魂。


    同时他也听见卡洛斯等人的脚步声正在一步一步远离,变得微弱、变得遥远。


    跑吧、跑吧。杜尔米在心中说。回返你们的故土、你们的家乡、你们的亚玛利埃——那是你们最后的希望,也是这世上距离神秘侧最近的城市。


    咫尺之遥!只要你们能跨越这短短的四公里,你们就能回到坚实的稳固的真理侧,而不必与神秘侧的疯狂一同沉沦!


    但他……他并非如此。


    他将在这里等待,等待死亡也等待重生,等待黄昏也等待夜幕。他将在这里等待一场白日梦。


    他往前踏出了一步,逐渐步入浓黑的雾气之中。如今他已经知道这是什么,因而绝不会感到恐惧。相反,他感到惊异与啼笑皆非,知晓那个答案一直都摆在他的面前,而他却始终视而不见。


    神秘侧……


    这里是神秘侧!


    货真价实的、可以抵达的——倒映在镜中的神秘侧!


    周围终于变得寂静,不再有嘈杂的脚步声。想必是那些人已经离开了。但愿他们安然无恙,不必受到疯狂的浸染、也不必受到神秘的侵蚀。


    迷雾搅碎了他的身躯。他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钟,杜尔米忍不住在心中抱怨着:【海镜】啊【海镜】,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第646章 无用之物


    他正在思考。


    飘荡的、等待着回归凡世的灵魂。他正在思考。


    他在思考这个问题应该从什么地方讲起。尽管他已经理解了、尽管他甚至因此死去了,可是他觉得自己笨拙的大脑、愚钝的学识,仍旧无法将这个问题严丝合缝地解释清楚。


    ……算了,那就想到什么说什么吧。


    如你所见,朋友们,海洋成了一面镜子,并且倒映了谢兰。这就是雾兰的成因。


    但这段话里藏着一个奇异的、很容易被忽略的东西——谢兰。


    什么是谢兰?谢兰仅仅只是一块大陆、仅仅只是真理侧的坚实与稳固吗?毫无疑问,并非如此。因为在世界的起初,世上只有谢兰;因而太阳也是谢兰的太阳、星星也是谢兰的星星。


    时光、海洋、梦境、死亡,一切都是属于谢兰的。


    甚至于帝皇都是谢兰的帝皇!


    谢兰是拥有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倒不如说真理侧与神秘侧才真正组成了完整的谢兰。


    而海洋倒映谢兰的时候,难不成仅仅倒映了真理侧吗?


    【海镜】自己都是神秘侧的一员!祂如何摒弃神秘侧的一切,而仅仅只是倒映真理侧的土地呢?祂甚至将森罗海都扩大了一倍——以中轴为界,海洋重又生长!


    祂倒映了一切,不仅仅是一块大陆,还有这块大陆之上的全部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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