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尔米思考了一瞬,暗自尝试控制这块区域的土地。帝皇之路的使徒可以短暂地使自己身处之地变作自己的领地。


    但是杜尔米的尝试却失败了。层域反馈给他的感觉,并非是这个地方拥有另外一位领主,而是这个地方本身拥有某种特殊的、诡谲的特质,无法受到帝皇之路的力量的影响。


    也就是说,这里已经不是凡俗世界的范畴了,而是神秘侧的领地。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抬起头,环顾四周。灰白色的薄雾正在附近漂浮与翻腾,土地十分荒芜,但并非沙漠。周围的一切都是死寂的,没有任何生物活动的迹象。他们分不清东南西北。


    “停。”卡洛斯突然说。


    他们暂时在原地停了下来。在停下来的那一瞬,他们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杜尔米想到了森罗海的中轴。说真的,这里的氛围真的很像中轴,只是没有凝滞的海水,但灰色的天空、稀薄的雾气、死寂的空气……一切都十分相似。


    “我们已经前进了两公里。”卡洛斯说,“有人曾经在这里返程,并且成功回到了亚玛利埃。巴克!回过去看看我们放下的标志物还在不在。”


    巴克立刻往回走。他的脚步声消弭在雾气之中,但是隔了一会儿又出现了。他言简意赅地说:“还在。”


    “那我倾向于认为,至少在这个时候,我们还能回去。”卡洛斯凝重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伙计们,如果有反悔的,那现在是你们最后的机会!这是一趟危险的行程,但你们的家人还在等你们回去。”


    没有人动摇。


    “……很好。”卡洛斯说,“继续前进!”


    杜尔米并没有说话,他隐约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隐晦的目光。他怀疑那是自己的错觉,也可能是压抑的气氛让人产生了幻觉。只不过,他的确开始感到了些许的忧虑。


    倒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担心旁边的这些同伴。


    他要是死了那还能在夜晚复活,但这些猎狐人能活到夜晚、等到【白日梦】先生的庇佑吗?杜尔米开始忧心忡忡了。


    他们又沉默地往前走了一段。这次是三公里了。天色越发昏暗了,杜尔米开始理解为什么人们认为这里是世界的尽头了——他们像是在走近世界起初的黑暗之中。


    杜尔米也终于受不了团队内沉默的氛围了,他试探性地说:“要不咱们来聊聊天吧?只是走路、一直不说话,多无聊啊!”


    卡洛斯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反对这个提议。不过他也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而只是谨慎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其余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话。看得出来他们心上都压抑着沉沉的重量,每个人都有点儿语无伦次。雾气正在变得更加浓重,他们几乎看不清十米之外的情况。


    “……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卡洛斯突然问。


    “什么?”


    “老大,别吓人啊。”


    “等等、安静点!”


    他们都屏住了呼吸,于荒凉的大地之上,一阵轻微的、像是有人拖着步子行走的声音慢慢传了过来。那是鞋底与土壤摩擦的声音。


    杜尔米有点诧异地眨了眨眼睛:“这地方还有人散步呢?”


    卡洛斯刚想说什么话,就被杜尔米这句话堵回去了。他沉默了半晌,最后无可奈何地挥了挥手:“继续前进吧。”


    他们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又收敛了笑意,按照原本的方向继续前行。那些脚步声并未离去,相反,随着他们的前进,脚步声反而越来越近了。


    那些毫无来由的脚步声仿佛藏在雾气之中。只有脚步声,走了那么久、却还没有现身。


    也有人察觉到了那些窥觑的目光,但与那些脚步声一样,窥探之人并未露面,因而好像一切都只是他们的错觉。


    “我们走了多久了?”杜尔米问。


    “距离出发……一个小时左右。”


    他们的行进速度并不慢,但是显然没有得到任何收获。杜尔米不再询问。


    又过了一阵子,卡洛斯再次停下了脚步。与他们随同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周围的昏暗程度已经可以说是傍晚——应该说,没有落日的傍晚。


    雾气也愈发浓重,好在只是单纯的雾气;但坏也坏在,倘若雾气之中夹杂着别的什么,那他们说不定还没有这么提心吊胆。如今,他们好似在等待一场死亡的宣判。


    “四公里。”卡洛斯语气凝重。他再一次暗示,这是最后一次退出的机会。但没有人动摇。


    杜尔米已经走得有些无聊了。他以为这五公里的路程竟然还相当宽容,没有给人们带来任何危险,而仅仅只是精神上的压力与压迫,好像要将人们特地吓退一样。


    ……又或者,他们已经难以逃脱了?


    “那就继续出发吧。”卡洛斯低声说。


    就是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说:“你们有没有觉得……”


    “什么?”


    “那些脚步声……”他的声音很轻,“就是我们自己?”


    就是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因而如此如影随形;就是他们自己的目光,因而如此粘稠、充满恶意。


    “胡说什么!”卡洛斯立刻斥责。


    “别吓人啊。”


    “怎么可能?我、我可不是那么走路的!”


    杜尔米很想说点什么,但他再一次想到了中轴、还有白橡木号那些疯掉的水手。突然一下子,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能说。人们的神经已经紧绷了,或许下一秒,就会绷断。


    这是因为这里已经是神秘侧的领地了,一切都不能按照凡俗世界的常理来理解。


    这些雾气、这片土地、这些目光、这些脚步声……


    “我认为你们应该回去了。”杜尔米突然说,“到目前为止收获的这些信息,已经可以给你们的雇主交差了吧?”


    卡洛斯怔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其余人却全都摇起了头:“不、不行,只差最后一公里了。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放弃。我们绝对不能。”


    他们异口同声,语气和说辞都差不多。卡洛斯的目光震动了一下,可他最终也选择一言不发。


    杜尔米随意地看了看他们,最后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现在是白天。”虽然这天光无法证明这一点,“你们仍有返程的机会。各位,我不希望你们去送死。”


    他自个儿去送死就行了,何必拖这群普通人下水呢?


    四公里。这是最后的机会。


    周围似乎响起了一些窃窃私语,也有可能是他们恍惚之中的、大脑内部的争议。


    “果真要离开吗?”


    “但是已经走了这么远了……”


    “但是,我、我快要疯了,这个地方不太对劲,肯定有哪里不对劲……”


    “为什么有那么多脚步声?在讥笑我吗?想吃掉我吗?”


    “他们会跟上我,然后从我的脚后跟开始啃咬……”


    “不、不,可是,我……我们……”


    杜尔米耐心地等待着。他知道这是需要人们自己去克服的东西,无论是疯狂,还是贪婪。传言中的禁区是五公里,而不是四公里;或许在五公里的地方,他们能收获雇主真正想要的信息。


    可是,他们真的要走出这最后的一公里吗?


    可能过去了很久很久,也可能只是过去了一秒钟,没有一个人动摇。


    他们的不曾动摇是因为他们果真贪婪、果真想要赌一把,还是因为他们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退出了呢?从这里往回走,他们还能逃过他们自己的脚步声的追逐吗?


    杜尔米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他试探性地问:“卡洛斯?”


    “……我明白了。”卡洛斯语气深沉,他一字一顿、几乎艰难地说,“我们、回去。”


    “队长!”


    “只差最后一公里了!”


    “都已经走了这么远了,为什么要放弃?”


    周围的脚步声与目光似乎也在一瞬间躁动了起来,是讥笑也是怒吼。


    “我们曾经遭遇狼群。还记得那一次吗,伙计们?”卡洛斯的瞳孔似乎也在颤抖,“各位,不要相信别的……相信自己、生存的……求生的……本能。”


    相信肌肉的颤抖、相信背脊的冷汗、相信心跳的剧烈程度。相信人类传承了几千几万年的、动物生存的本能。


    相信自己的恐惧。


    “……我、好……害怕……”


    他们的牙齿也在打颤。连沙漠都不曾这般死寂、连太阳都无法照亮这片迷雾。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恐惧就深深地浸透了他们的骨髓。不是因为这里有多么危险,而是一切危险都在前方静静地等待着他们;每走一步,他们就距离危险更近一步。


    突然有人后退了一步。


    随后,他头也不回地往回跑远了。那是巴克,也是曾经回过头的人。


    或许就是那一次的回头让他意识到,越是深入、危险就越是靠近。他们必须在死亡降临之前回头;只此一次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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