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白日梦】先生呢?


    这真是一位太过于年轻的巨面者了,如此年轻,以至于其他的巨面者恍惚产生了一种错觉:不是【白日梦】先生年轻,而是祂们自己过于苍老,与当下的时代格格不入了。


    在一切关于【白日梦】先生的传闻之中,“年轻”都是一个经常被提及的特征。若是知晓了【白日梦】先生的真实身份,那人们恐怕就更加要惊叹了:这岂止是年轻啊,简直就是稚嫩的!


    杜尔米成为巨面者才多久呢?一年?三年?


    于世界的光阴之中,他的诞生像是一株幼苗,摇摇欲坠、脆弱而贫瘠。


    那常正的七神的确盼望他的降生,可是如此年轻的孩子,如何能托起世界的重负呢?


    ——请注意,这“年轻”不是说杜尔米无知、不是说杜尔米无能,而是说杜尔米作为巨面者的生命如此短暂,在世界漫长的时光面前如此不堪一击、不值一提,他果真要为自己寻觅到足够的“古老”啊!


    而教团对北地动手就是一次契机。倘若历史将会变动,那么【白日梦】先生也有机会出现在那些更古老的光阴之中,成为那些更古老的巨面者之中的一员。


    圣名究竟要如何成就冠冕?


    一场【白日梦】如何能成为人们顶礼膜拜的正神?


    那真正的神明却为这场【白日梦】的轻忽、散漫、惫懒而恨铁不成钢——如此好的机会,那些真正的野心家早该意识到自己如何才能从中获利,但杜尔米怎么一点儿也没反应过来呢?


    连【时历】都知道利用这次机会!


    杜尔米岂止是没反应过来啊,他甚至有点儿纳闷地说:“把【白日梦】的姓名镌刻在历史之中,这就能让我变得古老了?听起来像是什么化石。”


    希亚:“……”


    那高悬天上的太阳啊,永远热烈盛放的太阳啊——竟然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她指望杜尔米去往昔日的光阴,将她已死的女儿带回这个人间。这是一场虚无缥缈的白日梦,希亚自己也知道,所以她也只能指望这场【白日梦】。


    多少年来,她都要在火光燃放的片刻间隙之中,抽空去校准、去确认时光前行的痕迹,因而才能在每一天清晨准时将杜尔米的灵魂投放进杜尔米·奈特的躯壳之中。


    这都有赖于【时历】,将世界的时光与历史搅得一团乱麻,因而【太阳】为了校准杜尔米的光阴,甚至不惜错乱了自己的光阴,让她自己反而成了一个总是迟到、总是摸不准时间的性子。


    祂要将杜尔米的灵魂投放到这个时间,却要与另外一段光阴之中的太阳教廷交换信息——在祂的信徒眼里,祂该是多么不守时、多么阴晴不定的性格啊!


    可不是嘛!神以人的时间为准,当然会导致祂自身的时光变得紊乱、变得古怪。


    但这都怪【时历】。希亚如此坚定地想。这怪不了她,也怪不了杜尔米。这都怪【时历】改写了光阴的模样!


    当然了,【太阳】曾经也烧灼了【时历】的一秒钟光阴……但那是因为别的事情。


    “不必如此刻意。”埃默森对希亚说,然后他又望向杜尔米,“只要你能掺和进北地的故事之中,那你迟早会明白我们现在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他还早就见证过【最初之火】与最初之人的相处与故事,这不算是北地的故事吗?


    杜尔米在心里琢磨着,但是很快就意识到:他并没有做出改变,而只是见证。


    换言之,他只是望见了这个故事,而没有成为故事的参与者。


    ……说到底,一群正神也无法解决这个世界的困境,却要指望【白日梦】先生这个圣名吗?恐怕祂们仍旧希望杜尔米更进一步,成为冠冕,甚至神上之神,因而才能轻而易举地解决一切。


    但杜尔米觉得这个想法十分荒谬。他甚至不知道【白日梦】先生是怎么来的……当然了,倘若他随便想想就能成神,那这个世界确实是很给他面子了……但这压根不可能啊!


    杜尔米就耸了耸肩,说:“总之,就是得去一趟北地,是吗?我本来就打算去北地,这倒是顺路了。”


    他这么说的时候,没意识到自己像是在说什么“顺便解决一下教团和【时历】”这样的话。


    他又说:“可是,一场雪崩?”他不相信【时历】是随便说说,想必这位神明是已经在时光之中预见了一种可能性,因而他怀疑地问,“既然如此,那【海镜】不能解决北地将要遭遇的灾难吗?”


    他望向【海镜】。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海镜】就一直保持着沉默,似乎是在思考别的什么事情。


    “……雨水么?”祂慢吞吞说,“很遗憾,如今我是海洋,也是镜子……这些层域挤占昔日的层域,而那位雨水的神明恐怕早已经沉眠了。”


    杜尔米简单地理解了一下【海镜】的意思:新的力量取代了旧的力量,因而旧的力量直接失灵了。


    但他却敏锐地意识到一点不对劲:“照这么说,北地发生的事情就纯粹是一场自然灾难?”他迟疑地问,“……这怎么可能呢?”


    这些神明难道对一场自然灾难无能为力吗?


    “那发生在凡俗世界。”埃默森说,“用神秘侧的力量来解决,可以——但你是希望北地的时光与外界脱节,还是希望人们沉眠在一场永远不会发生雪崩的美梦之中?”


    杜尔米怔了一下。


    对于埃默森拿祂们的力量举例的做法,伊斯与莱拉女士不置可否。


    穆尔更是嘻嘻笑说:“是啊是啊、嘻嘻,想要来一场永远不会落幕的死亡吗?”


    “……人死了,最难受的不就是你?”杜尔米相当怀疑地问,他觉得……穆尔是不是有点笨?


    穆尔愣了一下,随后若有所思,最后沮丧地闭了嘴。


    杜尔米差点笑出来,可他要是果真笑了出来,那他就真的对不起那些亡者了……那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他转而想,这些神明恐怕已经在自己的道路上走到了尽头,但也因此被自己的层域与力量所束缚。譬如普通人眼中的天经地义的“凡俗世界的生活”,对于神明来说却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从这个角度来说,刚刚伊斯说的话其实是对的,人与神,谁才是更弱小的那一个?


    杜尔米认认真真地说:“我大概明白了,我会去往北地的……但是,我还是有一个问题,你们说教团打算对北地动手,但是,‘教团’究竟是谁?或者说,教团究竟有谁?


    “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教团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似乎是真实的,又似乎是虚幻的。教团的成员应该是真实存在的活人吧?但是我为什么从来没有碰到过?”


    他总觉得神秘侧将教团说的神乎其神,但到了最后,他对教团的了解,还不如他从他爸妈的研究那边了解得多呢——至少他爸妈的研究让他知道,教团是一群信奉与追随神明的人。


    埃默森的目光随意地打量着荒废的剧院,他有点不耐烦了,因而他说:“你不是见过那个老头吗?”


    “他早就死去了吧?”杜尔米狐疑地说。


    “他还有子嗣、还有血裔、还有学徒。古老的人们或许死去了,但新生的人们也会继承他们的意志。”这句话听起来不怎么有敌意,“他们只是习惯待在暗处了。”


    杜尔米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耳熟,然后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人们对于塔拉纳的看法似乎就是这样:塔拉纳王室在名义上是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但是藏身于暗处的奈特家族才真正执掌着这个国家的命脉。


    ……奈特家族是最初之人,镜匠的力量更是融于【海镜】的权柄之中……奈特会是教团的成员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结论竟然不让杜尔米感到惊讶。


    他想了想,感觉是因为他近来知晓了太多事情,所以已经有点麻木了——反正神秘侧就是这样的存在,人们必须领悟到这个现实,然后才能继续前行、才有机会解决这些问题。


    他就哀伤地叹了一口气,心想,时至今日,他也已经变成曾经的他感到陌生的存在了。


    倘若人们知晓了足以改变他们全部观念的信息与知识,那么,他们还是原来的那个自己吗?


    就在这个时候,【海镜】突然说话了:“的确。”


    “……的确?”


    “我需要一个名字。”那位金发碧眼、由神捏塑而来的人如此说,“没有名字,我就不可能是我。”


    所有神都怔了一下。


    而祂的目光逡巡片刻,最终定格在了杜尔米的身上。


    杜尔米产生了十分不妙的预感:“什么……我来取名?又是我?”


    他感到一种沉重的压力,倒不是因为神的名字,而是因为他想不出什么好名字。


    到了现在,小海狮也仍旧是小海狮,利厄斯也仍旧是利厄斯;他还没来得及给自己的两位领民取名字,却已经给好几个神取了名字了!杜尔米都有点儿为自己的领民叫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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