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说:“我听说过,而且,是的,我来自奥尔德斯治世……先生,您刚刚为什么要提及我的妻子和孩子?还有,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最后他选择先回答后一个问题:“我想,你会来到这里,可能是因为我曾经接触过你的灵魂。”


    麦克纳明显地怔了一下,他露出了那种“我一个凡人还能碰上这种鸟事?”的表情。


    “当然,是未来的你的灵魂。”杜尔米补充了一下,尽可能用普通人能听懂的说法来讲述这个故事,“当时你做了一些……呃,坏事,然后我解决了这个问题。”


    那是西岛发生的事情。杜尔米拆解了那位岛主先生的灵魂,然后接触到了藏身其中的赫克托·奥尔普索的灵魂。


    对于杜尔米来说,那是遥远的过去;而对于麦克纳来说,那是遥远的未来。


    就是在此时此刻,过去与未来交汇,似乎又创造出了崭新的故事。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要不是这里是塞西莉亚女士的光阴碎片,那面前这位麦克纳先生可能会更加诚惶诚恐。但这块光阴碎片的氛围还是过于“阳光明媚”了。


    他往旁边瞥了一眼,发觉塞西莉亚女士已经端起了那副看好戏的面孔……好吧,这也不意外。


    麦克纳的脸色有点难看,他算是个聪明人,要不然也不可能变成赫克托·奥尔普索了。


    他缓慢地说:“您的意思是,我后来会做出那些事情……连环杀人什么的,跟我的妻子和孩子有关?他们遇到了什么?您说的那个谢兰贵族?他对我的妻子和孩子做了什么?该死,我要杀了他!”


    杜尔米心里捏了一把汗,知道自己刚刚无意中还是透露了许多信息。不过这也无伤大雅。


    不过杜尔米对那个所谓的谢兰贵族的做法也看不顺眼,所以他就说:“是的,那个谢兰人造成了你的妻儿的死亡。”


    “该死的谢兰人!”麦克纳破口大骂。


    杜尔米表情不变。塞西莉亚也没什么表情。


    但麦克纳却突然想起来刚刚塞西莉亚说的是谢兰语,于是他警醒地说:“……我可不是说所有谢兰人。”


    “呃,没关系。”杜尔米就镇定地点了点头,“我是个兰介人。”


    塞西莉亚叹了一口气,慢悠悠地说:“我更情愿说,我属于法涅斯王朝。”


    麦克纳眼神古怪地看了看这两个人。他觉得兰介人倒是好理解,反正兰介人无论在谢兰还是在雾兰都不怎么受欢迎。


    但是旁边那位女士说自己属于法涅斯王朝……麦克纳倒也听说过安德烈·法涅斯的名头,谢兰人头顶上那个皇帝嘛;但那不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吗?这女的是哪来的老古董啊?


    与此同时,麦克纳不可思议地发现,自己竟然在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迅速冷静下来、接受了现实,甚至还明白了前因后果——难不成他真的有变成冷酷杀人犯的潜质?


    杜尔米便说:“也就是说……我可以做出这个判断了吧?在利文斯通犯下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就是漫长光阴之中的,其中某一个赫克托·奥尔普索。”


    塞西莉亚点着头,外表是贵族少女但却老气横秋地说:“我相当认可您的这个推论。”


    “……两位,请容许我打断一下,那个赫克托·奥尔普索,就是未来的我?”


    “没错。”


    “那现在的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你们的灵魂——不,你的灵魂,只有一个。”


    “……但我完全不知道什么未来。那您找我过来也根本没什么用吧?”


    杜尔米坦坦荡荡、理直气壮地回答:“对啊。”


    麦克纳:“……”


    搞什么鬼啊!


    要不是眼前这两个家伙一看就是大人物,那他真是恨不得破口大骂了!哦,真对不住,他刚刚已经骂了所有谢兰人。


    “事情好像是变简单了,但好像又更加复杂了。”杜尔米略微困惑地说,“赫克托·奥尔普索是【星群】的选民。可是,一位魔法师究竟是如何动用时光的力量,从波尔普恩抵达利文斯通的呢?”


    麦克纳:“……”


    什么玩意儿,未来的他竟然成了劳什子魔法师?


    “他或许不在波尔普恩,而就在利文斯通,只是藏身于某个隐蔽的地方。”塞西莉亚提醒说,“您忘了吗,当初他就是藏身于西岛岛主的灵魂之中的。这群魔法师总有各种办法。”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果凶手是【星群】道路的而非【时历】道路的,那事情反而简单多了。因为魔法师无法藏身于光阴的间隙,顶多只能藏身于人们的灵魂——而人的灵魂总归是有限的。


    不过,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对于这个案子的全部调查似乎都误入歧途了。


    麦克纳听不懂塞西莉亚说的话,因为她用的是谢兰语,而麦克纳虽然因为在港口工作而对谢兰语略知一二,但遇上长难句就有些困难了。他忍无可忍地说:“所以,两位!”


    杜尔米和塞西莉亚同时望向他。


    麦克纳还是忍气吞声地说:“既然这事儿跟我——跟‘现在的我’——没关系,那么我可以回去了吧?”


    他不想知道这群神秘侧的大人物到底想做什么,他现在只想回去杀了那个狗屎的谢兰贵族!


    “……呃。”杜尔米不太确定地说,“可是,我应该怎么把你送回去?”


    塞西莉亚没忍住笑了一声。


    麦克纳面无表情地心想,这见鬼的世界。


    杜尔米真心冤枉,他压根也不知道【白日梦】先生的力量是如何生效的啊!他就望向麦克纳,有点儿迟疑与含糊地说:“那就……请回到你现在应该在的地方……这样?”


    麦克纳最后用一种相当一言难尽的表情看了杜尔米一眼,然后他的身影消失了。


    或许对他来说,这就只是一场混乱的、莫名其妙的梦,他梦到了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侦探,和一个实际年龄与外表完全不匹配的贵族少女——最后,他醒了过来,却只记得一件事情:他要杀了一个谢兰人。


    “……这样好吗?”塞西莉亚突然忧虑地叹了一口气,“我们给他提供了太多的信息,或许这也会成为他杀人的一个原因。终有一日,这些恶果可能会造访我们如今的治世。”


    “不。”杜尔米说,“正如您所说的,时光是一去不复返的,所以过去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不可能改变麦克纳的命运,他还是会遇到那些残酷的悲剧……很遗憾。


    “因为这个麦克纳只是过去的一抹幻影,而不是我们真正能够抵达的一个故事。而那些已经死去的人,我们也永远无法挽回他们的死亡。


    “因此,我跟他说这些,不是为了改变过去,而是为了在未来的某一日,当那个堕落的赫克托·奥尔普索再次出现在利文斯通的时候——我能够亲手抓住他。”


    【白日梦】先生曾经在西岛与赫克托·奥尔普索有过一面之缘,他在那时碰触了这名罪人的灵魂。而后,他又在此刻光阴的碎片之中,与更早之前的麦克纳有了短暂的接触。


    利文斯通的这名凶手,恐怕既不是西岛的那个赫克托·奥尔普索,也不是波尔普恩的这个麦克纳。但他是他们的结合体,是他们的命运的寥落碎片组合而成的复仇的幽灵。


    他是回荡在无数历史之中的,彷徨的亡魂。他是无数谢兰人与雾兰人坠落在神秘侧的深渊之中的,最后一缕回音。


    “……那些破碎的、终究无人知晓的故事,迟早会抵达我们的世界。”杜尔米轻声说,“我想,那是【隐秘】不甘的、永远留存的回响。”


    【星群】的确改变了神秘侧的运作方式,也的确承继了【隐秘】的许多力量。


    可是,那片黑暗、那片帷幕,就果真甘愿成为人类可以碰触的力量吗?还是说,神秘侧的神秘仍旧在暗中窥视着真理侧的坚实,最终将会席卷整个世界呢?


    ……【海镜】创造了雾兰。【时历】创造了雾兰的时光与历史。


    两位神明携手合作,无中生有,共同创造了一片崭新的大陆、共同维系着一个弥天大谎。


    在奥尔德斯治世,赫克托·奥尔普索诞生在仇恨与疯狂之中,在波尔普恩的雨夜夺走了无数的亡魂;在阿尔弗雷德治世,麦克纳安享晚年,未曾与谢兰人爆发任何冲突与矛盾。


    谁真谁假?


    又或者,这都是真实发生的故事,都是漫长的往日之中的一种可能性——只是时光选择呈现其中的一种可能性,而不是所有的面目。是啊,倘若时光呈现所有的可能性,那人们一定会被逼疯的。


    可是,即便人们不曾知晓,那些故事就不曾存在过吗?


    杜尔米突然很想知道,【时历】的耳旁,是否也会永恒回荡着人们凄惨的哀嚎、人们不甘的怒吼、人们绝望的哭喊?


    说到底,亡者的呓语也能成为雾兰先知们的力量,那么那些散落的历史与故事,就不能成为某种奇异的、古怪的力量吗?那甚至可以成为一把尖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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