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为什么要从法涅斯王朝的废墟之中寻找?新的王朝却诞生在旧的王朝的遗骸之中吗?
不,那肯定不是凡俗意义上的寻找。他只是需要挑拣那些碎片、翻找那些层域,从混沌的故事之中找寻灵感、从过往的历史之中找寻记忆。
那其实就是他自己的国度,对吗?他不过是与已经死去的祂重逢了。
他会在夜晚的白日梦里碰见年幼的自己、还活着的父母,也会在夜晚的白日梦里撞见发疯的幽灵、吃人的怪物,更会在夜晚的白日梦里遥望纷纭的记忆、古老的王朝——古老?那并不古老,那甚至还没有诞生。
那只是遥远的未来。对于更遥远的未来来说,那恐怕就是……古老。
“而人们迟早会遗忘我的。因为对于他们来说,我也只是比古老更古老的一场白日梦而已。”杜尔米冥思苦想,得出了这个结论,“……等等,这不就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想法吗?”
这不就是安德烈·法涅斯最终选择栖息在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原因吗?因为那才是他的时代、他的记忆、他的人生,而如今的这三百年光阴,并不属于他。
而对于杜尔米来说,他也只是属于眼下的这个时代,这个谢兰与雾兰共存的时代。曾几何时,这世上还从没有雾兰;可到了现在,没有雾兰就不可能有杜尔米了!
法涅斯王朝对杜尔米来说就已经是如此遥远的过去,而神战的时代、蒙昧与黑暗的时代,要是他不曾回望往日,那些光阴就跟不存在一样了!
杜尔米不禁悻悻,以为这个世界的人们可能会一遍又一遍地走上相同的道路,但人们死不悔改。
他就说:“可是,法涅斯王朝的废墟——什么才算是法涅斯王朝的废墟?克里斯琴算吗?还是说,我要去往那片混乱的、千千万万个克里斯琴共同组合的光阴的洪流之中?又或者……”
又或者,是谢兰吗?
倘若说这世上有什么足以成为法涅斯王朝的废墟,那应当是谢兰吧。
法涅斯王朝的废墟并非克里斯琴,因为克里斯琴只是王都、只是一座城市。而一个王朝拥有着广袤的领土、拥有着复杂的子民、拥有着不同的风土人情。克里斯琴无法象征整个法涅斯王朝。
只有一整个谢兰大陆才足以象征法涅斯王朝。
这是一块长条形状的大陆,像是人的手指、像是人的躯干。北方有雪山、西方有沙漠、东方有大河、南方有雨林。
这就是谢兰。在没有雾兰的年岁里,谢兰孤独地行走了千万年。
人们是如此熟悉谢兰,以至于有的时候他们甚至会遗忘谢兰。因为谢兰成了空气、成了故土。除非他们死亡、或是谢兰死亡,否则他们永远理所当然地以为,谢兰就是自己一部分的——这个世界。
谢兰就是他们的世界。
即便现在有了雾兰……可雾兰也是谢兰呀!可雾兰也是谢兰、雾兰人也是谢兰人!
这仍旧是谢兰、这终究是谢兰。这是这个世界的名字,也是这个世界的一切生灵都拥有的一个名字。他们都是谢兰。
安德烈·法涅斯曾经征服了谢兰,起码是在真理侧。他果真建立了一个属于谢兰的国度,可他也终究只是拿自己的姓氏命名了这个国度——那只是法涅斯王朝!
或许在安德烈·法涅斯看来,他也不可能拿谢兰来命名他的国度,因为他不曾征服神秘侧,自然也不可能说是征服了整个世界,或者整个谢兰;他不过是征服了谢兰的土地与人类。
那当然已经是足够伟大的功绩,谢兰会铭记这个王朝,谢兰的所有人、所有城市,都将铭记这个王朝。
……但是,想要拯救这个终将破碎的世界……法涅斯王朝还不够。
倒不如说,法涅斯王朝从一开始失败了。
因为这就只是安德烈·法涅斯为了自己的野心、为了自己的不甘,而建立起来的一个凡人的国度。那阴差阳错开辟了帝皇之路、也塑造了【偃偶】的力量,但也只是到此为止了。
安德烈·法涅斯从来不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才建立的法涅斯王朝。他一开始的目的与他最后的目的大相径庭、相距甚远,以至于连他自己都无法弥补其中庞大的、错乱的空洞与缝隙,甚至反而还带来了更多的问题。
因此,这世上从没有一个属于神秘的国度,亦或是同时征服了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国度。
谢兰始终静静地凝视着这个世界,但从没人真正捏塑谢兰的本质。
“……你觉得我能做到?”杜尔米慢吞吞地说,“你疯了吧?还是说,是我疯了?哦,其实都行,我没问题。我只是有点儿好奇,是什么让你觉得我能征服这个世界、甚至于同时征服谢兰的真理侧与神秘侧?”
就他?杜尔米·奈特?
就这个脑袋空空、一无所知、迷惘又痛苦的,如此年轻的家伙吗?
做你的白日梦去吧!
杜尔米一边思索,一边展开了自己的地图——那幅世界地图。
他想了想,将小杜尔米留给他的那枚树叶,放在了克里斯琴的位置上。树叶果真熔进了克里斯琴的城池之中,成为了这幅地图上又一个点亮的地点。
他曾经去过多少地方呢?
奈廷格尔、利文斯通、波尔普恩、格拉德、克里斯琴。
或者换个顺序,克里斯琴、奈廷格尔、波尔普恩、利文斯通、格拉德,然后他又回到了克里斯琴。
这看起来挺多,但与整个世界比起来,其实也就仅此而已。
他不曾踏足这世上的许多地方,谢兰与雾兰,都是如此。漫长的旅途之中,他也仍旧在找寻一个答案。
那些永无止境的风声之中的呓语能给他这个答案吗?又或者,那些生生不息的海洋之上的浪花、那些层出不穷的梦境之中的幻想、那些前赴后继的时光之中的故事……那些星辰、那些光辉,那些存在又逝去的王朝!
谁能给他一个答案?
“——我自己。”他自言自语地回答,“只有我自己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他不去等待世界、他不去信奉神明。他从不为任何一个人而停驻,也从不为任何一个故事而动摇。
那些答案在过去等待着他,而那些答案——在未来守望着他!
“所以那其实不是一个王朝、一个国度,或者一次征服。”杜尔米终于想明白了,“那不过是我的层域、我的质料、我的界碑,我的人生与故事,我的道路与结局,我的生活与命运。”
他只是给这一切取了一个名字。
方便归类,对吗?
这就好像人们喊他【白日梦】先生一样。但那是为了方便别人。
【白日梦】先生是别人眼里的一场白日梦;而他眼里的自己又是怎样的一场白日梦呢?他要如何称呼自己、他要如何概括自己?
他开始在谢兰的大地之上狂奔、迈步。
他要寻找与摸索,为了一个终究会成为这个世界的故事的故事——一个名字!
这都已经多久了。利文斯通就已经在催促他去寻找这个名字,而克里斯琴更是拿无数破碎的光阴为他堆出这个名字!
但这是如此广袤而庞大的土地,而他渺小如同一只蚂蚁,难以动摇那既定的结局与命运。真理侧难保坚实、神秘侧不堪重负。这世界都已经摇摇欲坠了呀!
他如同一片阴影、一场从来不存在的白日梦,拂过谢兰的全部土地。他去过的、他没去过的,如今他都行遍了。
他全部都走遍了!
恐怕凡人会在梦中生出一丝颤栗,可他来得快、褪去更快,还不不及凡人的大脑借此诞生一场噩梦,他就已经一边道歉一边飞快地离开了。
他忙不迭逃出那些凡人的灵魂的疆域,生怕自己跑得还不够快,将那些灵魂不小心吓死了!
他也跟那些土地、跟那些城市、跟那些往日的时光道歉,因为他翻找得如此细致、如此混乱,彻彻底底地翻阅了祂们过往全部的故事,就好像是在搜刮祂们的血肉与骨髓。
可他也会为祂们重新盖上温暖的轻柔的被子,给祂们唱着歌,哄祂们安睡。他会将永恒的无辜的美梦带给祂们,为祂们献上一场安宁的永眠;若是白昼,那就是一场白日梦。
他在寻找什么呢?有风儿好奇地想。
他在无穷无尽的层域之中翻找、寻觅,在不同的众知层域之中奔走、摸索,在坚实而庞大的界碑之前停步、揣度——要花上多久的时间,他才能找到他想要的东西啊!
“……所以那终究是一个王朝。”他想明白了,“不是因为这果真是一个凡人的王朝,而是因为……神秘侧的一切,终究需要真理侧的诠释与解释。”
人们将会如何描述他的众知层域?
人们说,他并非是神,也不是常见的那些冷酷的巨面者。可是,除了这些,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形容他的伟业、他的旅途、他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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