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能跟妈妈抱怨?”


    “因为呢……等你长大了,妈妈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你解决那些烦恼了。”


    “妈妈一定可以的吧!”小杜尔米信誓旦旦地说,“妈妈……还有爸爸,都这么厉害!”


    阿德琳笑了起来,她温柔地注视着她的孩子……她没有说出来,可她希望……她希望她的孩子,永远不要碰到爸爸妈妈也没法帮忙解决的问题。


    而杜尔米站在不远的地方,他目光沉沉地望着这一幕——他的母亲,还有年幼的他自己。


    他怅然想,可是,妈妈,我真的碰到了……这么难解决的问题。


    整个世界。


    小杜尔米又说:“那妈妈能帮我写作业吗?”


    阿德琳的笑容之中多了一丝哭笑不得:“杜尔米,你想得真美。”


    “啊!”小杜尔米抱着脑袋嘀嘀咕咕,“我亲爱的小杜尔米啊,你想得真美啊——”


    阿德琳敲了敲小杜尔米的脑袋:“别拖拖拉拉的……等你写完了作业,就可以去花园玩了!”


    最近小杜尔米一直在想他的小果树,每天都要蹲在花园里忧心忡忡地数着树叶的数量,就生怕他的小果树少了一片叶子。他要是把这份心思花在他的作业上,那就根本不用在这儿与妈妈撒娇与抱怨了。


    小杜尔米就一边愤愤不平地写作业,一边嘟哝着说:“明明爸爸妈妈也天天往书房里放各种书,我只是数一数我的小树的叶子而已!”


    阿德琳瞧了他一眼,心里想,这孩子……果真像是森之神殿的血裔,骨子里还挺喜欢树木的。


    等到阿道弗斯也下班回来的时候,小杜尔米才终于把作业写完了。他欢呼一声,炫耀一样地把自己的作业纸给爸爸妈妈看,认为自己果真是完成了不得了的事情。


    阿道弗斯不明所以,煞有介事地大声夸奖:“我们的小杜尔米啊,真是厉害啊!”


    阿德琳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要是阿道弗斯知道了这几张作业纸花了杜尔米一下午的时间,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这么笑容满面地夸出口。


    但他们的小杜尔米可管不了那么多,他把作业扔到了一旁,兴高采烈地冲向了花园里的小果树。


    杜尔米也跟了上去。


    只有在小杜尔米的身旁,时光也还是光鲜亮丽的模样。


    当他走过他的父母的时候,阿道弗斯与阿德琳若有所觉地望向他,随后他们不约而同地莞尔一笑,便与这栋房屋一同褪色、漆黑,然后沉寂地栖息在无人问津的夜色之中。


    最后,那个年幼的孩子——那个还一无所知的孩子,就是这片废墟之中、这片夜色之中,唯一散发着微光的烛火。


    杜尔米亦步亦趋地跟在小杜尔米的身后,隔着重重光阴、隔着重重帷幕,他注视着他的前行。


    “这里!”小杜尔米欢呼了一声,“长出了一枚新的叶子!爸爸妈妈,你们快来看!”


    他喊了两声,没得到回答,于是疑惑地歪过头。他眨了眨眼睛,幽绿色的眼眸之中闪过茫然,随后他戳戳那片新长出来的叶子,嘀嘀咕咕说:“爸爸妈妈在忙!所以,我先夸夸你哦!”


    杜尔米就蹲在小杜尔米的身旁,笑着说:“爸爸妈妈在忙!所以,我先来陪你哦!”


    “好啊!”小杜尔米就说,“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啊,嗯嗯,要好好长大,未来长成大大的叶子!”


    “当然!”杜尔米眼也不眨地回答,“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你也一定会好好长大,变成成熟可靠的大人!”


    在夜色之中,他们一个朝着小叶片说话,一个朝着小时候的自己说话。他们各说各的,互不打扰、互不干涉,也不指望对方能真的回应自己。


    于时光的长河之中,这样的隔空对话是否真的发生过呢?或许没有吧;或许那只是他的错觉,他的一场梦,他的一次神游天外。又或者,他果真望见了一枚新生的叶片吗?


    小杜尔米就叹了一口气,他问他的小果树:“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出果子呢?我都已经认真给你浇水、施肥……你一定会长出漂漂亮亮、结结实实的果子吧!”


    “还早呢。”杜尔米就哼笑一声,略微有点儿埋怨地说,“在我离开克里斯琴的那一天、在我回到克里斯琴的那一天……我的小果树都没有长出果实啊。”


    他竟姗姗来迟地感到了一丝遗憾,为了那一棵永远不会开花结果的小果树。


    “没关系啊。”小杜尔米认真地说,“要是你长不出果子,也没有关系!妈妈说过,你不是为了开花结果才到这个世界上的,你是为了……唔、我也不知道……但是,长不长果子根本不重要,你只要继续长,我就会很高兴的!”


    杜尔米愣住了。他看着年幼的自己,一时间竟然有点儿啼笑皆非——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还不如幼时的自己懂事。


    “就好像现在!”小杜尔米高兴地说,“你只是长出了一片新的叶子,我就已经很高兴啦!”


    而杜尔米望见小杜尔米身上的微光甚至照不亮花园永恒枯萎的、干涸的泥土。而他不过是朝着一片废墟、一棵枯萎的树,一片永远不可能照亮的黑暗,兀自拍手与叫好。


    他高兴的时候是多么高兴啊,他高兴的时候——多像是一场白日梦啊。


    于是杜尔米叹了一口气。他伸出了手,就像是描绘一棵树一样,静静地描摹了树干、树枝、树梢、树叶。他手指划过的地方,出现了无形的幽绿色的光辉,黯淡却仍旧点亮了这方世界。


    那些绿火果真汇聚成为一枚新生的叶片,他将它摘下来,然后塞给小杜尔米:“好啦好啦,你的新叶子。”


    小杜尔米捧着他的小果树的新叶子,心满意足地点点头。随后他小声说:“我跟你说一个秘密。”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怎么不记得小时候的他有什么秘密?因而他好奇地问:“什么秘密?”


    小杜尔米就得意洋洋地说:“我长出了一颗新牙齿哦!”


    小果树有没有愣住,杜尔米不知道;但杜尔米是结结实实地愣住了,然后他笑了起来,前仰后合地大笑了起来:“唉,杜尔米——我亲爱的小杜尔米,我亲爱的小杜尔米啊!”


    可是我亲爱的小杜尔米啊!


    你现在为了一颗新牙而欢欣鼓舞,可你知道你的未来将会迎接怎样的命运吗?你知道世界给你带来了一场多么惨痛的悲剧吗?你知道接下来的旅途该是多么波澜起伏、遍布坎坷吗?


    你知道死亡的滋味吗?你知道痛苦吗?你知道失去吗?你知道——如何送葬吗?


    你知道长出一颗新牙,意味着旧的牙齿的死去吗?你知道一枚树叶的萌发,意味着无数落叶的飘零吗?


    你知道——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小杜尔米说,“我们一起长叶子、一起长牙齿,要一起长大啊!”


    他高高兴兴地抱了抱他的小果树,然后认认真真地浇了水,接着就道了别,回去找他的爸爸妈妈了。他最后大声说:“你要努力啊!我也会努力的!”


    他小小的身影跑进了黑夜,与父母汇合,没再回头。


    “……我会的。”


    杜尔米说。


    他站在原地,低下头,望见那枚绿火汇成的树叶。那是他编织的一场白日梦,只是拿来哄哄小杜尔米。只不过……


    “我哄他干嘛。他好得很。”杜尔米嘟哝了一句,“哄哄我自己还差不多。”


    他长叹了一口气,将那枚树叶拿到手里。


    他想这是小果树新生的一片叶子,也是小杜尔米新长出来的一颗牙齿,也是他——崭新或是熟识的旅途。


    到了最后,竟然是他自己给自己缔造了一份礼物、一次收获吗?或者,这大概是小杜尔米送给他的,而不是他送给小杜尔米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沉眠在废墟之中的房屋,小杜尔米与他的父母……他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慢慢地走出了这片废墟。


    一切已成往日、一切已成定局。不必驻足与留恋了,不必徘徊与迟疑了。


    背负这些,然后,继续前行吧。


    你将会铭记他们,而他们将会与你同行。


    于是他就在今日的夜幕之中游荡、逡巡,如同一只悄无声息却如此宏伟的怪物。他聆听一切也目睹一切,他追随一切也铭记一切。


    风声带他前往克里斯琴的往日。


    人们曾经也欢聚一场盛宴,为了法涅斯王朝的建立;人们曾经也出席一场葬礼,为了法涅斯王朝的覆灭。但今时今日的克里斯琴仍旧是克里斯琴。


    “对了。”杜尔米突然想到,“我还答应了安德烈·法涅斯,要去法涅斯王朝的废墟之中寻找。”


    寻找什么?


    寻找那个失落的、逝去的,盛大的国度与王朝的名字。


    于是他漫步在克里斯琴的夜晚,目睹那些亡魂的飘荡、聆听那些逝者的呓语。他一边与他们聊天——这算是跟【死昼】聊天吗?——一边在心里想,这得怎么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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