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是啊,若是没有神明准许,背负了这样一个血脉与家世的孩子,怎么可能诞生在这个世上!
【时历】有无数种办法阻止阿德琳·弗尼瓦尔与阿道弗斯·奈特坠入爱河;【海镜】有无数种办法阻止他们两个抵达对方所在的大陆;【星群】更是有无数种办法能让那个新生的脆弱的生命胎死腹中。
而他更是降生在克里斯琴。安德烈·法涅斯垂眸凝望,难道不曾发觉城中多了一些神秘侧要素的蔓延吗?
还有那梦境的神明、那死亡的神明,那一天又一天照亮这个世界的太阳——!
祂们都目睹他的前行。
而这孩子确实平平安安地抵达了自己人生的节点——父母的离世、自己的死亡、睁眼醒来便是一片血腥、闭目凝神便是无尽黑暗……往后他扬帆启程、遍历世界……
“……我真是好奇啊。”伊斯叹息着说,“我真是好奇,他究竟会望见一个怎样的世界。”
可即便是神明,如今也无法踏足那孩子的层域了。
“你看不见,那倒也不赖。”莱拉女士评价说,“……省得你对这也不满意、对那也不满意,到最后情愿把一切都毁了,只留下一片废墟——这么说来,你如今倒是对伊斯这个形象挺满意?”
“……‘伊斯’的确出现了,并且被你们听见了、看到了。”伊斯便说,“……这样也好。”
莱拉女士莞尔一笑,评价说:“你应该早些这么做。”
“我可不是你,会请埃默森为自己打造一具偃偶——虽说在人间来去自由,但终究束缚了自己。”伊斯摇着头,“我也不会像那几个兄弟姐妹一样,去参加凡人的宴会与葬礼、去判定凡人的心愿与意图……”
莱拉女士便说:“你只是不喜欢人类。”
伊斯没有否认。
他收集了那么多的历史,越看越觉得心灰意冷。原先他也想当个收藏家,后来却觉得这世上也没什么值得收藏的东西;他更想要一个完美的故事、一个完美的结局。
事情就是这样,他不会否认。
他也并不否认这世上的许多混乱是由他造成的,只不过,他也并不认为那就是一定是“混乱”。
他以为凡人的人生庸碌、无用、蠢笨、盲目,即便在这世上存在也没什么意义;况且,他也并非不让他们存在,而只是不存在于人们所知的这个时空而已——他只是拿那些凡人堆砌起来的无穷无尽的可能性,去赌一个未来。
因而他对许多事情都乐见其成,即便那里头包括了他自身力量的减损,乃至于他自己的死亡。
倘若时光死了、倘若历史死了,亦或是节日与奇迹都死了——这世界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伊斯想到这些问题,但他知道,即便是【时历】也不可能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况且,倘若【时历】先死了,那他就无论如何都没有机会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他着急了。”伊斯慢慢说,“他失败了。”
“安德烈·法涅斯无法对抗教团。”
“他自己都可以算作是教团的一员,无论是安德烈·法涅斯,还是埃默森。他竟以为自己真的能够杀死教团吗?”
莱拉女士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目光近乎哀伤地望着那些——关于法涅斯王朝的梦境。
伊斯又说:“他这会儿倒是想起来对付我了,要用他自己的死亡斩断我的锚点……”他轻轻一笑,“他大可以试试,我也想知道这事儿如果真的发生了,我的层域与界碑会不会转瞬崩碎。”
莱拉女士沉默不语。
“但我以为不会。”伊斯冷笑,“他不必将自己看得太重,即便那是他注定的坠落。三百年过去了,法涅斯王朝又算什么?他压根没能抵达这个时代,却要用过去斩断我的如今吗?
“……况且,我们如今身处这个治世——而这个治世迟早会结束的!”
“你果真只是将这个治世看作是一次尝试吗?”
“不,我只是想省点事。”
莱拉女士稍微吃了一惊:“省什么事?”
“那孩子这会儿本该在雾兰的!”伊斯不耐烦地回答,“若不是换了一个治世,他哪儿能那么快返回谢兰?他从雾兰乘船返回谢兰需要一年时光,而治世的变更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海镜】可真是个麻烦精,雾兰明明只是谢兰的镜中倒影,祂却还顺便倒映了半个森罗海,只是为了让一切显得更加对称、更加完美……但这让谢兰与雾兰之间的距离变得太遥远了!”
莱拉女士:“……”
就算她再如何清楚这群同僚、这群神明的真面目,她此刻都免不了叹为观止了。
因而她一字一顿地确认:“你是说,你同意这场治世的变更、呈现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与命运、影响了无数人的故事——只是为了让杜尔米快一点回到谢兰?!”
“不是快一点。”伊斯纠正,“是立刻。”
莱拉女士控制不住地抽了抽唇角。要不是她自己也是这群神之中的一员,她简直恨不得大骂:你们这群神——!
她匪夷所思地说:“你都已经守候了这个世界千万年的时光,你竟然等不了这一年?”
“可是那孩子那会儿就是准备回谢兰!我帮他一把还不行吗?”伊斯更是匪夷所思,“再说了,现在这个治世将一切都更加清楚明了地呈现在他的面前,这要还是前头那个,他可没那么容易找到真相,更没那么容易接触到教团!”
莱拉女士忍无可忍地说:“重要的是这个世界!这个治世!这些命运与故事!你已经堆叠了太多的历史,而现在竟然还是这样做!你果真将一切看作是……”
“本来就是如此!”伊斯迫切地说,“本来就是如此,难道我们不应该在一切终结之前,找到一个真正的……”
“可即便那只是一场梦,我也会收藏这场梦。”莱拉女士轻声叹息,终究还是打断了伊斯的话,“可即便那只是一场白日梦,我也会在那个明亮却虚幻的白昼之中——沉眠于这场梦。”
那表盘上漂浮着的男人的幻影,突然飘散了。
莱拉女士静静地望着这一幕,并不意外、也并不惋惜。
她想,过一会儿,就会有一个新的【时历】的幻影漂浮出来——那是那位神明从过往无数的故事之中截取出的一条片段;这世上仅有那位神明自己清楚,那究竟是谁的故事。
但是过了片刻之后,却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男性的面孔漂浮了出来。他沮丧地沉默着,表情很是悲伤。
这倒是让莱拉女士稍微吃了一惊。看起来,【时历】果真十分喜欢这个“伊斯”的故事。
又过了一会儿,伊斯终于说:“照你这么说,这个治世也能算是一场白日梦——一场美梦。”
“……哦?”莱拉女士怔了一下,“这倒是稀奇了,你给了人们一些机会、一些容错空间吗?”
这世上的许多坏事、许多厄运,其实也不过是少了一些容错空间。
比如说,一个年轻人因为早晨起床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脚,痛得龇牙咧嘴,所以就要离开这座城市、去追逐另外一条命运;可要是他能迎来一个安宁祥和的清晨,那么他指不定就会顺路拐进警局,要守卫这座城市遥远的将来。
再比如说,一个虔诚的信徒或许只是得到了一次梦寐以求的机会,以为神明果真回应了她的愿望,那就会依照自己一贯坚持并且坚信的信念,继续行走在捍卫众生、对抗邪恶的道路之上,而不可能成为一名人人喊打的佞神信徒。
又比如说,一个本该葬身于狂烈的大火、葬身于父亲的疯狂之中的女孩,也可以因为那一时的恻隐之心,而逃往一座遥远的城市、并且收获了自己平平静静的二十年光阴……
这世上的许多事情就是如此。人的命运如此脆弱,稍微一点儿波折就可能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但也只需要稍微一点儿转机,就能让他们找到活下去的可能。
伊斯回答:“他们的确得到了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有人愿意献上一切,挽回一桩悲剧。”
莱拉女士怔了一下。她其实并不是很了解【时历】的力量的运作方式,毕竟对于她来说,世界、时光、故事,都是混杂在一切梦境之中的、一些模糊与离奇的画面。
可她隐约从伊斯的语气之中听出了一种微妙的情绪的波动。
“……哦。”于是她感叹了起来,“那个人……让你对人类有了改观么?”
伊斯似乎是想了片刻,最后他还是说:“或许有,或许没有……这个治世终究只是无根之木,不可能持续太久。”
他们都知道。
他们都非常清楚这一点。
为什么?
因为……这世上不可能有任何一个国度,放着克里斯琴不要,却去拥抱另外一座城市;更遑论是奥古斯王国这样全然继承了法涅斯王朝的荣光的地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