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过是因为三百年太久,而法涅斯王朝太短。


    时光抹消了旧日情仇。


    “……所以【时历】迟早会自讨苦吃。”莱尔低声说,“迟早如此。”


    【奇迹】的神明在他耳旁轻笑一声,却并不否认这个说法。


    人们有没有考虑过一件事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时光的神明锚定了人类的历史,并且真正成为了【时历】?又或者说,祂还能锚定什么人类的历史?


    这世上还剩下什么人类的历史?


    在【时历】的反复无常之下、在【记录者】三番五次的反悔与搅乱之下——这世上还剩下什么历史?


    【时历】究竟还拥有什么人世的锚点?


    ——哦!永世雾墙。


    这太对了。因而雾兰的人们也是【时历】的锚点。【海镜】可是相当慷慨啊,竟情愿与其他神明一同分享那片大陆。


    除此之外呢?更早之前,人们究竟还拥有怎样的历史的层域,足以凝聚为一位崭新的神明?


    ……人神。


    那两位人神。


    【太阳】为首、【帝皇】为末。


    两个人类在那场神战的一头一尾,分别成为了世上仅存的两位人神。


    往后,人们拥有了【太阳】与【帝皇】。


    也就拥有了——【时历】。


    仅有神诞生的历史,才足以成为另外一位神的锚点。归根到底,雾兰的诞生不也是【海镜】的诞生吗?因而太阳的诞生和帝皇的诞生,也就意味着【时历】的诞生。


    人们认为【太阳】的诞生分割了历史,因为那的确分割了历史!再往后,时光也并非无迹可寻。


    “……陛下。”莱尔喃喃自语,“您要以自身为代价……”


    斩断【时历】的一半锚点吗?


    第585章 如他所愿


    “怎么样,他满意了吗?”


    钟表盘上浮现出一张男人的面孔,仅有面孔、没有身躯,虚幻得如同时光之中的一抹幽灵——又或者,他的确就是时光之中的一抹幽灵?


    男人的语气慢条斯理,似乎对世上发生任何事情都不会感到惊讶。


    “……你非要用这一副模样吗?”


    那男人便说:“上次便是用了这个模样,我想效果还不错?为了这盛大的一幕,我愿意给大家都行些方便,起码只是在这短暂的片刻——我期待那一幕!你呢,莱拉?”


    莱拉女士兀自冷笑一声,可随后,那笑声变得怅然与惋惜。


    “我果真不想看到这一幕。”她轻声说,“……我果真不想望见你们自相残杀、彼此篡夺……千年之前,我们也是这样;千年之后,世界好像也没发生什么改变。”


    那人间的帝皇要领受死亡、那天上的神明要坠向大地。


    人们还不清楚这件事将要发生,神们却已经为此奔走四方,要众生与世界一同哀悼这场死亡。


    ……安德烈·法涅斯曾经终结了神战。或者说,他至少中止了、暂停了持续千年的神战。在那之前,世界已然濒临破碎、人间苦不堪言。


    法涅斯王朝的诞生让世界暂时安宁了一百零二年,而【帝皇】的诞生让世界暂时收束于法涅斯王朝的终结。


    往后,是海洋成了镜子、倒映谢兰、成就雾兰——等待这场变故开花结果的三百年。


    在这三百年里,时光简直平静又顺遂、静谧又闲适,难得一次乖乖地放任历史顺流直下,一点儿也没让任何【记录者】打扰世界的前行。


    ……哦,当然了。这也是因为当时争夺治世者之位的那名记录者,那个叫埃洛特的家伙,他自己选择了放弃与认输,没跟他们前头那位治世者奥尔德斯纠缠太久。


    因而这世界就果真安安静静地往前走了三百年……果真如此吗?


    【时历】随时可以撕开这张假面!


    【时历】随时可以打碎这个假象,随时可以让历史倒退回三百年前,那个无数航海家与探险家将要扬帆远航的时刻,让一切的故事从头来过!


    祂不过是在等待。


    祂不过是在等待这三百年的谢兰与雾兰、永世雾墙与镜面倒映,究竟能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崭新的可能性。在得到真正的结果之前,祂很有耐心。


    瞧,世界的确给祂带来了一场【白日梦】——一个崭新的生发的神性种子,甚至已经步入了属于自己的热忱!


    【时历】便是怀有着这样一种耐心与关切,殷切地期盼着那孩子能给这个世界带来转机,就像祂曾经期盼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一样。因而祂稳定了过去的三百年,为他铺平了诞生的道路、也为他阻隔了无数的杀机。


    ……哦,祂知道。祂知道那孩子是不会死的。


    所以祂的意思是——在那之前。


    在那孩子安安生生、平平静静、太太平平地长到十五岁之前,祂为他挡住了许多的杀机与厄运、许多的恶意与疯狂。


    比如说,那孩子本该在学校受尽鄙夷、受尽欺凌,因为他是个兰介人、是谢兰与雾兰的混血,还是个天真单纯的性格,压根不明白兰介人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因而祂真是为挑选他的同学与老师费尽了心思呀!


    再比如说,那孩子的父母甚至还是惹是生非的学者,要不是祂为他们阻拦了一些消息、为他们遮掩了一些研究成果、为他们阻遏了一些人的关注视线……这对夫妻哪还有十来年的日子好活!


    又比如说,那孩子的命运其实还有可能去往许多地方,或者他可能去了雾兰生活,或者他可能去了塔拉纳当上了真正的贵族子弟,或者他很小的时候就成了孤儿、在谢兰各地流浪与谋生。


    这才是那孩子的命运,许许多多的命运与可能性;而祂必须为他寻找最完美的那一条道路。


    ……早晚有一天,那孩子的父母会死去,那孩子自己也会死去。于生死之间,他望见了一些东西、知晓了一些真相、遗落了一些思绪,又沉入一个更遥远、更古老的梦,于是他又重新成为了那个杜尔米·奈特。


    【时历】便决定了最初的杜尔米·奈特的模样。


    祂挑挑拣拣、思前想后,终究是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家庭、一对完美的父母、一次完美的童年。祂知道这其实并不能影响什么,但祂期盼那些完美之中能诞育出更完美的东西,譬如——一位真正的至高之神!


    祂留他在克里斯琴生活了十三年,在真正的凡间之中、在真正的凡人之中、在真正的人生之中。


    往后,杜尔米·奈特,你就要为这十三年,而毫无怨言地背负这个世界的命运、这个世界的重量,还有这个世界全部的不幸与灾难——为了拯救这个世界。


    “……而你们都在插手他的命运。”


    莱拉女士啼笑皆非地摇着头,语气嗟叹,甚至有点儿无奈。


    埃默森是这样、【太阳】是这样、【时历】是这样……【海镜】是这样、【星群】是这样……要不是【死昼】早就疯了,祂也一定会插手他的命运!


    可看看现在的【死昼】吧,祂恨不得将自己的层域全部甩到杜尔米手里才好呢!


    伊斯——【时历】暂且选定的这个形象——却同样摇着头,不满地反驳说:“那是因为他已经选定了【白日梦】、他已经成了【白日梦】!而那也是你的道路、你的力量——你确实不用插手他的命运,因为他自己选择了你!”


    莱拉女士无法反驳这一点,因为祂们都是一场梦。


    而伊斯又说:“况且,你不也早就认识了他的外祖母?你确实离得近,离那棵树更近、也离森之神殿更近……他们一直守卫着那棵树,即便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守卫什么……”


    莱拉女士也无法否认这一点,因为祂们恰恰因为那棵树而相连。


    她便大大方方、开诚布公地说:“我们都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已。他的诞生如此鲜明,任谁都不可能无动于衷;越是朝上走、越是登上了更高的台阶,我们就越是能明白这一点。”


    杜尔米·奈特的诞生,是一个奇迹;亦或是用他自己的力量来解释,那便是一场【白日梦】。


    寻常人心想,这不就是一个兰介人吗?谢兰和雾兰的混血,见得多了。


    稍有见地的人心想,哦,两位学者教授的结合,想必他们的孩子也能拥有不错的知识水准,指不定能有一番成就。


    更有见地的人有些吃惊,怎么会?塔拉纳的那个奈特家族与雾兰的那个弗尼瓦尔神殿?隔了千山万水,这两人竟也碰到了一块,还相知相爱、孕育了一个崭新的生命?


    要是在神秘侧多些见识的人,那更是大吃一惊:什么?【海镜】所篡夺的那个镜匠的后人、还有雾兰的那个森之神殿的血脉……怎么可能!这已经是截然不同的派系与立场的区别了!


    至于更了解那些古老神话、自身也足够古老的生灵,那多半只能默然:从北地走出的最初之人的后代、以及事到如今选择看顾神序之树的神殿血脉……神明竟也允许这个孩子的降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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