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法涅斯本人是无信者。
谢兰有很多人都拥有信仰,但其实谢兰的无信者并不少,只是绝大部分无信者并不会刻意宣扬自己的无信,而信仰者却往往相反。
法涅斯王朝统治了整个谢兰,自然也包容了那些截然不同的宗教信仰。况且,这个王朝的建立者——除却安德烈·法涅斯之外的那些人,包括那些荣誉满身的奠基者、也包括那些在前线奋战的士兵——同样拥有着宗教信仰。
就连奠基者之中也同样有着虔诚的信徒,即便是安德烈·法涅斯也无法改变这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因而他们从最开始就没能剔除神明对于凡人的影响力,亦即没能摆脱神秘侧对于真理侧的影响力。甚至于,在法涅斯王朝的建立过程之中,他们也同样借助了神秘侧的力量来收获一场又一场的胜利。
如今,他们也要吞下这样的苦果。如今,他们也要意识到,他们最敬重的那位帝皇——事实上希望这世界没有神。
……这世界已经不剩多少历史了。
譬如说,如今人们知晓法涅斯王朝存在过,这就已经是他们对于过往实际发生的“历史”的全部了解了。至于那些更遥远的时光,那就只剩下一片错乱的、零碎的、复杂而朦胧的黯淡的光;人们一无所知。
这是谁的过错?【时历】吗?【记录者】吗?
如今莱尔先生回到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他才恍然意识到——他知道。
他知道历史啊。
他毫无疑问地知道,他甚至亲自经历过那段历史;法涅斯王朝的,或是神战的,甚至更早之前的时代。他都知道。他就是那个时代、那个王朝、那段光阴的遗民。
可是他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他执迷于那段历史,永远沉浸在自己往日的人生与法涅斯王朝昔日的辉煌。
他一直追逐、一直沉浸、一直记录——可他记录了却不给别人看、知道了却不跟别人说、了解了却不跟别人讲!
他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那群【星群】的信徒都收获了“疯狂的魔法师”的名号,因为他们一直在利用自己得到的那些神秘学知识。而【记录者】这群人究竟记录了什么?
他们记录了历史——却不告诉别人?!
……因为他们将历史敬献给神明,而不是交代给人类。
因为他们以为力量就是力量、以为历史就是历史。他们以为一切都会原封不动地摆放在那儿,成为神明或是某样不可动摇的东西的附属品。他们看到了往日,却不知道时光会践踏往日,一路行向未来。
他们没有意识到……
不是神创造了人的历史。
而是人创造了人的历史。
历史不是力量的附属品与附赠品,力量才是历史的追逐者与记录者。
因此,他们本该将那些故事说给人去听,让活人意识到过去发生了什么、让活人意识到之后将要发生什么。
可他们本末倒置;一批人妄图更改历史、一批人只是记录历史、一批人早已沉沦历史。他们是否让历史对这个时代产生了有益的、积极的影响呢?
很遗憾。他们以为“如今”不过是“过去”的果,以为改了过去就可以改了如今——但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自己的故事,那属于这个时代自己的人类。
……莱尔。
你这个自欺欺人的骗子。
既然你是法涅斯王朝的遗民,既然你收集了那么多来自法涅斯王朝的故事,既然你死都不愿意让如今的人类遗忘法涅斯王朝……那你为什么不讲那些故事说给人们听呢?
你只是自己珍藏、你只是自己收集、你只是自己记录。你置身事外、清清白白、孤芳自赏。你以为你是个正直、客观、理智、冷静的记录者,比那些肆意涂抹历史的野心家更加心安理得地占据了道德的高地。
可你不过是个怯懦的、软弱的、冷漠的懦夫!你拥有力量却不愿去守护自己想守护的城池、你铭记真相却不愿意去点醒那些愚昧的人类、你投身历史却许久不曾缔造新的历史!
莱尔——往日究竟有什么用?
……你不会真的以为法涅斯王朝活到了三百年之后的如今吧?
你不会真的以为,永世雾墙的出现与倾塌、雾兰的诞生与展露、沿海城市的发展与繁荣——不会减损法涅斯王朝与克里斯琴的荣光与辉煌吧?
你竟然如此天真吗?
你以为留在过去的那些东西,就将永恒存在、就将永恒不灭、就将永恒不朽吗?
成了神的是安德烈·法涅斯,不是法涅斯王朝,更不是法涅斯王朝的人!
克里斯琴的那些【记录者】还死不悔改地追逐着克里斯琴的荣光,想让克里斯琴重新成为世界的中心;他们起码还付出了实际的行动,并且果真狂烈地爱着这座城市。
而你抱残守缺、浑浑噩噩,却只是将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位高高在上的神明身上,以为安德烈·法涅斯成了神——就一定无所不能!
可你相信安德烈·法涅斯,你却也相信【时历】吗?
……莱尔猛地闭上了眼睛,不再注视那座时光的高大的钟楼。
是啊,你却也相信【时历】吗?
你相信【时历】会永远铭记法涅斯王朝、你相信【时历】真的将安德烈·法涅斯看作了治世者、你相信【时历】不可能抹去一个人类王朝定格在历史迷雾之中的身影……
可你——相信一位神?
可笑的凡人……多可笑啊!许多许多年之后,你仍旧是相信神、你仍旧是相信神!
莱尔面无表情地站了片刻,然后他走进了钟楼。钟楼之中,人们也在讨论发生在克里斯琴的那桩血案——多少年了!克里斯琴竟是出现了这样一桩血洗满门的惨案。
人们一瞧见莱尔,就忍不住停下了话头。他们知道他是位大人物,也知道他是个古老的大人物。
莱尔朝着他们点了点头,并没有与他们交谈的意思。
可在他离去之前,却突然有一个年轻人没忍住,大声叫喊了起来:“可是,莱尔先生!”或许那个问题已经困扰了这个年轻人许多时间,“您为什么不阻止他们!”
莱尔停下了脚步。
那个年轻人或许有点儿后悔,又或者他与菲尔丁家族有些关系,所以自己也差点死在那场诅咒之中。无论如何,他踌躇了片刻,最终低声说:“我知道,这里是克里斯琴……可是,他们用了神秘侧的力量。”
最初的兴奋和激动褪去之后,人们突然意识到,是啊,这里可是克里斯琴啊!
而那些死去的人,却是因为一个神秘侧的诅咒而丧命的!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克里斯琴不该惬意地栖息在真理侧稳固而平静的怀抱之中吗?难道克里斯琴不该远离神秘侧的那些疯狂与混沌、残酷与凶恶吗?
难道安德烈·法涅斯不该庇佑克里斯琴的所有人吗?
而莱尔是驻守在克里斯琴的【时历】的使徒,更是在往日的时光之中寻觅着法涅斯王朝旧日的一名记录者。既然如此,他不该同样守望着克里斯琴的故事、并且守护着克里斯琴的居民吗?
无论那些死者之中有多少罪大恶极之辈,莱尔都应该为克里斯琴拒绝这一场血光之灾啊!
那是纯粹的憎恨与杀戮、来自神秘侧的践踏与杀机。难道莱尔先生不该为这座城市身先士卒,并且用自己的力量守卫这座城市的平静与安宁吗?
……莱尔淡漠地看着那个年轻人,隔了片刻,他突然笑了。
他自言自语说:“有时候,人们希望时光置身事外;有时候,人们又希望时光插手一切。归根到底,人们只是希望这世上的一切都如他们所愿,按照他们的意志去发展、去生长、去促成,以为命运也是他们卑贱的奴仆。”
那个年轻人怔了一下,然后露出了懊恼的表情。
这年轻人既然出现在这里,那想必也一样是【时历】的信徒。因此,许多年之后——倘若没有莱尔先生的这一次点醒——这个年轻人说不定也会如同其他那些记录者一样,去插手与干涉历史。
人们总是傲慢地以为,一切都能如愿以偿,对吗?
“至于你的这个问题……”莱尔语气淡淡,“我并非没有干涉与插手——事实恰恰相反。”
说完,他转身离去,徒留下惊愕的人们,以及此起彼伏的惊呼。
——什么?那位【时历】的使徒,那个神秘的莱尔先生,他竟然插手了克里斯琴的这场血案?!他做了什么?
“我信奉【奇迹】。”
莱尔还不是莱尔的时候,他曾经这么对安德烈·法涅斯说。
在那个战争的时代,凡人能够祈求的力量并不多。名唤为【奇迹】的力量、时光的那位副神,就诞生在凡人的绝望与谵妄之中;人们幻想着奇迹、奇迹也回应了他们。
莱尔也是其中之一。在那常正的七神的力量尚未稳固的时代,对于不同神明的信仰的界限并不清晰,人们可能一边信奉这个、一边又信奉那个;莱尔就不仅仅信奉着【奇迹】,也同样信奉了【时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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