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师们实在是背负了太多的刻板印象了,海沃德悻悻想。与魔法师的基数对比起来,魔法师们犯下的案子简直太少了。
人们怎么不去讥讽与嘲笑【记录者】呢?海沃德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当然,他知道【记录者】也有一些例外,比如他那位老朋友。
面对质询与疑问,【塔】这边气急败坏,【乡】那边同样也气急败坏。
因为他们也不能确认每一个进出克里斯琴的【乡】的神秘侧人士到底是谁啊!若说那些乘船从城外来的,那至少还会登记一下;可那些买了梦境、直接去到城里的人,鬼知道他们从哪儿来的!
因此,这事儿造成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结果:【乡】终于开始整治那些倒卖梦境的小贩了。而许多神秘侧人士嘀咕着,这不过是【乡】在贼喊捉贼罢了。
总而言之,各方都在调查,可这样的调查又有点儿出工不出力;毕竟乔纳森·哈特已经投案自首了、琼·赫德更是已经死了,这案子不是已经一目了然了吗?
那些死去的贵族全都有权有势,人们想要查清这个案子自然也是很正常的。可问题是,这些沾亲搭故的权贵,竟然全都死了!譬如菲尔丁家族,直接就死绝了,连最小的那个都是!
人们躲还来不及呢,谁愿意来催促与跟进调查的结果?
如此一来,克里斯琴的上层竟是出现了一片极为诡异的寂静。
人们热烈讨论着这个案子是怎么回事,显然对那些八卦、那些血腥的场面、那些猎奇的深夜故事、那些流传在街头巷尾的小道消息更加感兴趣。
城里压根没人想了解具体的案件细节!什么,真相?真相不就是贵族老爷们死得好吗?
“——贵族无关紧要。”
远在利文斯通的莫尔芙·法涅斯低头盯着那份急报,语气不紧不慢,没什么波澜。
“克里斯琴原本也已经积重难返,死了这些贵族,反而是一桩好事,能让人们的日子松快一些。顶上的那群人——至少在这个时代之内,总会觉得心虚、觉得惶恐、觉得惊惧,担心哪一天自己也遭受类似的命运……”
“您在怜惜那些平民吗?”
“我是在想,这是一片新的权力的真空。”莫尔芙莞尔一笑,语气温柔,“果然,死亡才是足够有效、足够彻底的雷霆手段。”
阿萨克·德兰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很抱歉。”莫尔芙便歉意地说,“我知道您想从我的口中听见什么样的话,可我以为,即便我说了——我的确诚心为克里斯琴的平民们感到高兴,因为他们多半能度过一个稍微轻松的冬天——可是,您相信吗?”
阿萨克思考了片刻,也盯着莫尔芙看了片刻。在那短短的一瞬,他想了多少事情,或许连他自己也给不出一个答案。
可他确实——以格拉德市长的身份、以如今治世者的身份——想到了许许多多的事情。
最后他问:“王女阁下,如今我已经知晓了您的野心、您的愿景,甚至我愿意相信您能体会那些平民的困苦,即便您想要将他们拖入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可是,我却不明白,除却那个看起来相当空茫的野心之外,您究竟还拥有什么目标呢?”
“……什么?”莫尔芙反而有些困惑,“那就已经是我的目标了。”
“不……请容许我这样说吧……倘若您真的能够统一谢兰,甚至一统天下,那么您希望您的王朝是什么样子呢?”
莫尔芙短暂地思索了片刻,竟是想得出了神。最后她随手放下了那一张关于克里斯琴的急讯,只是低声说:“我不能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我不能确定您希望听见其中的哪个部分。”
“任何一个部分。”
莫尔芙没什么犹豫,不假思索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要我的王朝的子民,不再受到神秘侧的倾轧。”
“……这是安德烈·法涅斯的目标。”
“您为何认为,这就不能是我的目标?”
“容我直言……您如何做得到?”
“认为自己做不到,才永远不可能做到。”莫尔芙坦然回答,“要是我认为我做不到,那我又何必产生效仿先祖的野心,想要征服整个谢兰?
“我大可以当一个王国的公主,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直到某一刻,由他人,或者由神秘侧,或者由命运、或者由时光,掠夺我的生命与人生……而我毫无还手之力。
“这才是我最不想看到的我的结局。因此,即便我将受到万世憎恶、即便我将被谢兰所有人口诛笔伐,但我仍旧会踏上我自己的道路……并希望我的王朝的子民,与我一道摆脱这世间的许多束缚。”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莫尔芙·法涅斯的语气并不算特别铿锵,她只是在诉说自己的想法,甚至是自己心中最微不足道、最理所当然的那个想法。
她推己及人、傲慢又笃定地以为,这世上的所有人——都该追逐自己的野心。
“哦?”阿萨克略微惊讶地望着莫尔芙。
莫尔芙平静甚至含笑回视,她笃定自己说的话完全出自本心、毫无欺瞒。
最后阿萨克竟是产生了一些轻微的感叹:“王女阁下,您的话确实给我带来了一些……惊喜。”
“你还真是给克里斯琴带来了一个巨大的惊喜啊,我的姐妹。”
女人默然肃立在城市的边沿,遥望着那座巨大、宏伟,但她永远无法踏足的凡俗的城市。多少神明都远望凡间。
她轻叹一声:“到底还是露了怯……并非【星群】的道路,终究无法了解那些深奥的神秘学知识……只是编了几条可行的诅咒……”她摇了摇头,“这场奇迹还不够完美。”
黑发的男人饶有兴致地晃了晃自己的酒杯,却笑着说:“那又如何呢?【奇迹】为凡人的性命奔波劳碌,这还是头一遭呢。”
“杀过的、救过的……赐予死亡的、给予生机的……”女人一一列数,“不计其数,你只是不曾目睹。”
“哦?”黑发的男人便问,“那你是为了什么,才要夺走这些凡人的性命?”
……为了掠夺一名巨面者的早餐?
不,凡人?
女人抬起头,仰望着克里斯琴的天顶,亦或者说,仰望着那位谢兰的【帝皇】的宫殿。
她想,人们甚至都忘了,菲尔丁家族还是法涅斯王朝的奠基者之一。这个家族曾经追随安德烈·法涅斯,一同建立了那个辉煌的王朝,并妄图将这辉煌延续至今。
那不过是三百多年前的往事。而如今菲尔丁家族已经彻底没了血脉后裔,连最小的那个孩子都没了命。
又一个奠基者家族的销声匿迹啊,恐怕这也为【帝皇】的荣光与盛名——又添了一抔土。
因而她笑了起来,那笑容闪烁着森然的冷光。她却问这个世界,亦或是问她的那位正神:“吾神啊,您却置身事外、只顾旁观吗?可是,等到【帝皇】也陨落的那一天,您所记录的历史,还剩下多少?”
您的力量、您的层域、您的声名,还值得人们的铭记与崇信吗?
若是法涅斯王朝彻底湮灭,那您的荣光是否也将随之熄灭,成为这世上又一片广袤的、无情的黑暗?
可时光的神明、却要为人类的历史一同陪葬吗?
这荒谬的——光阴。
第584章 置身事外
这世界的历史还剩下多少?
这世界是否意识到,那位时光与历史的神明已经成了最虚弱的一位神明?
这世上都不剩下多少历史了,一切都处在混沌的、不明不白的时光之中,就好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连其中的每一个故事都被搅得粉碎。
可即便如此,【时历】竟然仍是继续不管不顾地张望着时光之中的无数种可能性,要用混乱的破碎的光阴——为祂的老房子摸索着、寻觅着一条出路。
……譬如说,即便克里斯琴此刻发生了一场震动全城的血案——而这场血案甚至与一位副神的力量有关——但倘若【时历】的信徒想要更改这段故事、改换这段历史,那么【时历】也乐见其成。
或许那位时光的神明也想看看,这场血案的发生与不发生,分别能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样的结局。
但这真是一件好事吗?
莱尔先生抬头仰望着克里斯琴的钟楼。
很多年之前……不,几百年之前,当他们建造克里斯琴这座城市的时候,他们曾经考虑过,是否有必要在城内建设那些神明的圣所,譬如钟楼、教廷、图书馆……
他们以为自己是建立了一个人类的国度,而不是一个神明的国度。倘若说钟楼与图书馆本身对人类也存在用处的话,那么他们能不能将那些地方附带的、属于神明的信仰功能,彻底从人们的心中剔除呢?
这个问题曾经在安德烈·法涅斯与那十二位奠基者之中,甚至在整个王朝之中,引起了相当广泛而深刻的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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