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杜尔米忍不住烦恼地揉乱了头发。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冲到天上,对那高高在上的神明们说——别折腾了!烧毁这个又弄乱那个、倒映这个又隐藏那个,你们这些神平常就没有别的事情能做吗?!


    于是杜尔米慢吞吞地说:“我想到了一种可能。”


    “什么?”


    “【太阳】可能想烧了克里斯琴。”


    “……什么?!”


    凯瑟琳·贝休恩霍然起身,她表情肃穆,完全没有怀疑杜尔米的说法。但她只是说:“为了什么?”


    海沃德已经陷入了彻底的惊愕。而他们两个是因为知晓杜尔米就是【白日梦】先生,所以本能地相信了这句话。可其余人即便相信杜尔米的确神通广大,却也不敢一下子就确信这句话的真实性。


    可是,【太阳】……为什么要焚毁克里斯琴?


    经历了格拉德一事的格温与格里菲斯若有所悟,而没去到格拉德的劳伦特就是彻底的茫然与震惊了。


    其实杜尔米也不太确定。只不过,神秘侧的事情并不需要那么明确的笃定,仅仅只是怀疑,就有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杜尔米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的日光。克里斯琴仍是夏日炎炎,太阳毫不吝啬地炙烤着大地,非得在这个时节将人们烤得热烘烘的,才对得起那些薪柴的燃烧。


    ……那为什么夏天是夏天,而冬天是冬天?怎么,到了冬日,薪柴不够用了?


    “或许那个说法是对的。”最后杜尔米说,他哀叹一声,“或许真相早已经摆在我们面前,而我们只是视而不见。”


    他回过头,望向自己的同伴。


    这里头有正神的信徒,也有彻头彻尾的凡人。


    真理侧与神秘侧汇聚于此,但故事不会仅仅与这世界的两端有关——生活在其中的生灵,才是真正的切身相关。


    而人们只是享有了太久的和平,所以就以为和平能够一直持续下去。这世界从来不是这样的,这世界从来都充满动荡、充满混乱、充满矛盾……人们只是幸运地生活在某些和平的地点,或者某些和平的时间。


    人们需要意识到:和平是短暂且美丽的露珠,而战争是恒久与冰冷的长夜。


    杜尔米说:“神战,尚未终结。”


    第579章 从未停歇


    “——你疯了吗?!”


    “比你好点。”


    莱拉女士一噎,只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群神明给气死。


    埃默森就站在她的前方,满不在乎地望着克里斯琴。他的目光可能比任何人都更早穿透历史的迷雾与阴霾,望见时光的终点与结局。他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从他诞生开始。


    “……你已经下定决心了。”最后,莱拉女士说。


    埃默森觉得这句话有点儿耳熟,然后他想起来,当初他们还在利文斯通的时候,他就与莱拉讨论过这件事情。


    当初他的想法是,要是这群神当过哪怕一天的人,祂们可能都要比他更加迫不及待、更早下定决心——而现在,他的结论仍旧是这样:这群神不过是当了太久的、高高在上的神。


    “你不妨去劝劝【太阳】与【时历】吧,让祂们别再争夺往日历史的定义与分割了。”埃默森慢吞吞地说,“……哦,还有那位治世者,但愿他别真的把克里斯琴献祭给【太阳】。”


    这回轮到莱拉女士冷笑了:“上次是谁被【太阳】气到拂袖而去的?哦,总不可能是我吧?”


    埃默森:“……”


    他悻悻,并且怀疑莱拉是从杜尔米那儿学来的这等气人本事。


    莱拉女士迟疑了很久,最后还是低声、怅然说:“我是在人们的梦中望见那一幕的。往后,那一幕会永远留在人们的梦中……你一定要这样直白、直接、残酷……”


    “残酷吗?”埃默森语气淡淡,只是反问,“千万年前,教团带领人们走出了那片黑暗,迎来了自己的光明;好吧,即便那黑暗的确黑暗、即便那光明并非光明……可是,人们是自己找寻了一条出路。


    “后人将最初的人类冠以教团的名号,可他们并不全是教团的人,又或者说,他们在一开始也不可能知道自己会成为什么‘教团’。他们只是为了求生、为了生存,所以才在黑暗之中点燃了一盏灯。


    “而如今的人们却习惯了神明去引领他们的前路、去指明他们的未来、去描绘他们的命运。他们自己都做了什么?只是服从、只是跟随、只是匍匐吗?!


    “——哈!真是可笑啊,最早的占星术士只是为了知晓明日的天气、为了明悟世界的命运,所以才会去描绘星星的轮廓;事到如今,人们却以为【星群】真的在乎这个世界的命运吗?


    “我看安德烈·法涅斯不是死得太早,而是死得太晚,以至于人们竟然依赖一位统治者、一位帝皇、一位神明,以为那些高高在上的巨面者真的会在乎一切!我看他早该死了!”


    他痛骂了一段话,言辞激烈、语气辛辣,其中骂得最狠的就是——他自己。


    莱拉女士目光哀婉。无数次,她也在梦中注视着人们的梦境;美梦或是噩梦。因而她见证过无数死亡,人的死、神的死,一个梦境的破灭、一段光阴的停歇。


    她甚至见证过死亡的死亡——她见证过死亡如何痛苦地吞吃白昼的力量,为了不让自己继续遭受痛苦的折磨、而情愿领受相等的痛苦的折磨!


    死亡吞服了与自身道路截然相反的力量,那混乱持续至今,无从寻找一个更好的出路。


    ……因此,她也见证过法涅斯王朝的死亡。那个王朝轰然倒塌、跌落,余下的尘埃与灰烬甚至延续数百年,覆盖了灿烂的今朝。


    或许埃默森说的是对的,安德烈·法涅斯早就应该死了,又或者他也确实早就死了。如今人们只是拿他旧的名去称呼【帝皇】,可【帝皇】与安德烈·法涅斯就真的相等吗?


    又或者……莱拉女士心想,是埃默森也憎恨安德烈·法涅斯。


    最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问:“只是,你没想过【时历】会怎么想吗?”


    “安德烈·法涅斯死了,【时历】不是正好如愿以偿?”


    “你竟然情愿让祂如愿以偿?”


    “……我不情愿。”埃默森冷笑说,“只是时光的争夺也会有尘埃落定的那一刻,我只是相信,即便安德烈·法涅斯死了,人们也不会遗忘法涅斯王朝……起码在这个时代,人们不会。”


    至于未来、那漫长又漫长的未来……或许他也已经死了吧,他懒得想那么多。


    他以为那旧的神早该死了,祂们实际上也做好了准备……哦,至少他与莱拉做好了准备。至于其他的……他看【太阳】也仍旧烧得热火朝天,一时半会儿估计死不了吧。


    只要那旧的神没有全部死去,那人们就还能自欺欺人地继续生活在这个世界。然后慢慢地,等旧的神全都死了,人们就会发现,不管神明在不在,他们的日子反正仍是日复一日地前行。


    埃默森真不觉得安德烈·法涅斯之死有什么值得人们哭天抢地的。过去三百年里,安德烈·法涅斯真的管过这个世界吗?还不是埃默森天天逡巡在谢兰与雾兰的各地,时不时做活儿、每年还得给人们实现愿望!


    安德烈·法涅斯什么都没做,把事情全推给埃默森,最后还得埃默森来应付他的死亡导致的一切麻烦!


    每每想到这里,埃默森都想把这个圣名扔到安德烈·法涅斯的脸上,让他自己去当什么狗屁【偃偶】吧,他不干了!


    ……的确,安德烈·法涅斯的死亡不意味着埃默森的死亡,【帝皇】的陨落不代表【偃偶】的覆灭。这世上还是拥有一条帝皇之路、也还是拥有一位【偃偶】的神明。


    只不过,他们都心知肚明的是,一切终究会变得不一样的。


    “而这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时间点。”埃默森的语气倏尔冷酷,“你应该也很清楚,莱拉——此时此刻。”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时间点?


    这是人们探索森罗海、并且发现了雾兰的存在的三百年之后。


    而安德烈·法涅斯是谁?安德烈·法涅斯是谢兰的帝皇!他从来不是雾兰的皇帝,也不可能是——在他征服谢兰的那个时间点,雾兰都压根不存在呢!


    但他是借此成为神明的,并且直到现在,人们也仍旧认可安德烈·法涅斯是【帝皇】。


    人们这样的认可与铭记之中,蕴藏着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这个【帝皇】的圣名之前是拥有前缀与限定范围的。安德烈·法涅斯永远只可能是谢兰的皇帝,而不可能是整个世界的皇帝。


    但是其他神明可不是这样的,时光是世界的时光、海洋是世界的海洋、星辰是世界的星辰、梦境是世界的梦境、死亡是世界的死亡,就连太阳也是一同照耀着谢兰与雾兰的啊!


    当初【海镜】倒映谢兰、【时历】降下雾墙,仅仅只是因为这样的举动彻底崩裂了世界、改换了天地,所以【世界】的神明就毁于一旦——那谢兰的【帝皇】又怎么可能不受到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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