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劳伦特很想从杜尔米那儿得到来自阿德琳·弗尼瓦尔的未出版手稿,可以是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也可以是来自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但他就想看看劳伦特怎么从【白日梦】先生那儿得到这些手稿!
“……况且,我认为我们应该关注另外一件事情。”劳伦特叹了一口气,“我不是很了解凡俗世界的政治斗争,但是……【记录者】这边是真的有一位使徒露面了。”
劳伦特这几天还是经常去【记录者】的,查阅资料以及与人交谈,他发觉那位莱尔先生竟然真的时常出现在钟楼与书库。莱尔总是面无表情,目光冰冷而平静地掠过他们所有人,似乎在审视着什么,又或许在等待着什么。
这是一位使徒!一位真真正正的,足以影响一座城市、乃至于一个国度的命运的,强大而尊崇的神秘侧人士。
其余的巨面者可不像【白日梦】先生这样离凡俗这么近,因而使徒就已经是凡俗世界之中最厉害的一等角色了。但克里斯琴的人们似乎还没有意识到,一位使徒的出现可能带来多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倒不如说,人们真的能想象——明日自己醒来的时刻,可能遭遇什么样的世界吗?
“可是……”格里菲斯思索着,“【帝皇】仍在啊。”
安德烈·法涅斯的宫殿仍旧高悬在克里斯琴之上,人们真的会怀疑,神秘侧能给克里斯琴带来什么样的重创吗?
人们能在这里安安生生地讨论一个贵族的杀人行径、一群市长候选人的各自言论、这个夏日的天气与烟花……这都不过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仍在。
在场的其余人基本都更加认可格里菲斯的观点。即便安德烈·法涅斯是最年轻的神明,但在人们心中,他也是最可靠、最值得崇敬与信赖——而非信仰——的神明。
就在这个时候,杜尔米突然若有所思地说:“【太阳】。”
“……什么?”
杜尔米只是还在想劳伦特所说的那十个光阴。
他想起来,在他们从利文斯通前往格拉德的火车上,杜尔米曾经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后,看到了已经成为一具焦尸的时钟先生。
当时【死昼】说,劳伦特·霍索恩是被活生生烤干了身体里的每一滴水,因而才会死去。【死昼】还说,那是祂也无法涉足的层域,因此多半就是那常正的七神之一做的。
那个时候杜尔米就想到了【太阳】。
只不过,当时杜尔米还没经历格拉德的一系列事件,也不曾知晓【太阳】究竟是如何烧灼人类的灵魂与血肉……
时至今日,杜尔米再重新去审视当初自己看到的画面,他不由得怀疑,那可能是因为劳伦特也成为了【太阳】熊熊燃烧的一份薪柴。
这完美地解释了一切!他化作了焦炭,同时也成为了太阳的一部分。因而【死昼】也无法窥视他具体的死亡过程——确切来说,那甚至并非凡俗意义上的“死亡”。
可是,在克里斯琴?还是在亚玛利埃?
劳伦特说自己是在踏上这趟旅程的时候,原本停转的时钟指针又一次偏离了五格的光阴;而他现在到了克里斯琴,但他们整个团队的目标最终是亚玛利埃……杜尔米也说不好劳伦特究竟可能会在哪个地方出事。
这只是一个标志、一种指引与暗示,一种似是而非的征兆,恰如当初白橡木号从利文斯通前往波尔普恩的遥远路途之中,杜尔米几次三番看到时钟先生的死亡一样。
杜尔米甚至觉得,这事儿会不会发生也不好说;或许那只是【时历】指明的一种可能性,又或者那只是【太阳】的白日梦呢?
而且劳伦特·霍索恩怎么会遭遇这样的事情?他怎么可能化作【太阳】的薪柴?他明明是【时历】的信徒啊!【时历】难道不会庇佑自己的信徒吗?
杜尔米只能想到一种情况,就是【太阳】如同焚毁格拉德一样,同样焚毁了一整座城市,所以劳伦特·霍索恩也混在其中,成了一个无辜的冤魂。
……时光与历史,这样的力量指明了一种可能性、一条命运的通路、一层故事的面貌。
因此,劳伦特这场死亡的言下之意是——【太阳】可能将要焚毁这座城市。
……这不对吧。
杜尔米匪夷所思地想。
他从头到尾审视了一下自己的推导过程,每个地方都合情合理,但就是这个结论——一点儿也不合理!
【太阳】是盯上了克里斯琴,还是盯上了亚玛利埃?
无论如何,这两座城市在谢兰的历史上占据了相当重要的位置,前者象征了【帝皇】安德烈·法涅斯,后者则指向了首皇与教团……【太阳】真的疯到了这个程度吗?
祂已经焚毁了格拉德,甚至让一位治世者陷入了疯狂的末路,要用时光的力量遮掩格拉德的灾难……
……时光?
杜尔米突然想到了刚刚劳伦特提到的,克里斯琴的【记录者】最近出现了一位使徒层级的大人物的事情。
如果【太阳】并不是针对整座城市,而就是针对【记录者】,或者说,针对【时历】呢?
杜尔米回过神,他问:“【太阳】和【时历】的关系怎么样?”
他的同伴们又在面面相觑了。可能是因为他们压根跟不上他们团长的思路吧。
“不怎么样。”最后海沃德——终究还是【星群】的信徒——给了他们一个明确的答案。
“真的?”杜尔米好奇地问,“因为什么?”
这下又轮到海沃德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杜尔米了,他难以置信地说:“我记得我明明告诉过你!你不是有……你不记得了?”
他好歹还是没把杜尔米拥有记忆锚点的事情顺口说出来。
“……啊?”杜尔米愣了一会儿,“……你是说,历史?”
事实上,【太阳】与【时历】之间并不是没有冲突,祂们的冲突简直摆在明面上了:【太阳】与【时历】分别定义了人类的历史。
人们以【太阳】的诞生作为那漫长的旧日的时光的分割点,认为【太阳】诞生之前为黑暗时代,而诞生之后则是古老时代;再往后,就是人们如今身处的这三百年光阴。
而【时历】当然也有自己的一套定义历史的说法:神话年代、蒙昧年代、五次神历,以及如今的辉煌年代。
可事实上,绝大多数人反而更习惯【太阳】定义的历史。所有谢兰人都知晓【太阳】的那套定义,而仅有神秘侧更熟知【时历】的这种说法。
可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因为【时历】才是历史的神明,而【太阳】不过是抢夺了人们的信仰,因而抢夺了时光与历史的定义权!
在许多【时历】信徒的眼里,【太阳】不过是用时光来标榜自己的显赫与辉煌,意图完全抢占人们的信仰——这完完全全是一种亵渎的疯狂的做法;若是【时历】的信徒足够虔诚与狂热,那他们指不定就要因此发动神战了!
只是因为【太阳】同样是正神,而【时历】似乎对此满不在乎,所以这两位神明就一直相安无事了许多年。
……但是,果真相安无事吗?
杜尔米回忆了一下自己去往那场正神的会议的时候发生的事情。他发觉【太阳】与【时历】简直就是井水不犯河水,堪称默契地忽略了彼此的存在。
但这两位神明又分别与埃默森有着频繁的交流,并且分别关系挺不好的。
……那常正的七神,关系似乎都挺不好的。
从“昼”的力量的归属,人们就可以一探究竟。“昼”是清晨的第一缕日光倒映在大地之上——但【大地】是【海镜】的副神;但即便【太阳】与【时历】都享有这份力量的成因,“昼”却成了死亡的一部分。
这听起来简直奇了怪了。可这世上的许多力量都混杂在一块,连层域都是足够复杂、足够混乱的产物。
……是啊。杜尔米突然意识到。【太阳】也可以象征时光的轮转啊?
人类的昼夜交替,不就是这世上最鲜明、最显而易见的时光的脚印吗?【太阳】甚至象征了每一年的第一个月,甚至在每一日的清晨都用自己的光辉照耀人世、唤醒众人——时光之中本就浸染了日月的底色!
况且,【太阳】想要复活一个亡者。
这个目标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儿耳熟?那么想想看吧,阿尔弗雷德是不是也只是想要复活格拉德?
因而这世上最简单的复活的办法,不是从【死昼】那里抢夺死亡,而是从【时历】这里抢夺光阴!
这确实是挺荒谬的,也一定会让世界大乱的。可【太阳】都已经焚毁了格拉德,祂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祂完全可以从【时历】那里抢夺力量,反正这世上的每一位神都各怀鬼胎!
……哦,【帝皇】您老人家除外。至少杜尔米愿意相信安德烈·法涅斯。
而如今他们正要讨论的是一场可能发生在克里斯琴的巨变。正如杜尔米先前想过的那样,比起事件发生之后的懊恼,他们理应在事情发生之前就进行预防和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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