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只是出了一桩怪事。
迷宫山。
他先是从那个寡妇那里听闻有人雇佣了一支探险队,要去迷宫山找寻什么东西。他对此嗤之以鼻,认为这世上没人能解开迷宫山的秘密——如果他并非【偃偶】的信徒,那他也绝对不可能想到迷宫山与哪位神明有关。
但他还是谨慎地记下了那个名字:杜尔米·奈特。
他决定尽快让他掌控的那个木偶——劳德大学的那位詹纳教授,去往迷宫山一探究竟。可他却不明白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导致他的木偶直接死在了里面!
于是他退而求其次,想看看那个杜尔米·奈特是怎么一回事。于是他捞取了那个孤女的记忆,得知——杜尔米·奈特效忠的那位先生解决了迷宫山的问题。
“那位先生”?
这是谁?他不禁困惑地想。况且,这个杜尔米·奈特又是谁?
克里斯琴的面目好像突然一下子发生了改变。世界笼罩了一层离奇的、诡谲的光彩,而人们只觉炫目。
“……我的孩子。”他慢吞吞地说,“你要去调查一个人:杜尔米·奈特。”
诺曼·菲尔丁惊愕地说:“杜尔米·奈特?”
“怎么,你认识?”
“他自称是个侦探。”提及此事,诺曼仍是有些恼火,“他是个十分无法无天、自说自话的家伙,态度傲慢又张狂,也不知道是怎么跟索伦家族搭上了关系,竟然还跟着索伦家的那个小子一起来了前些天的宴会!”
这些话并不让他动容,他也不在乎这些。神秘侧人士不都这样吗?只是他的孩子见得少了,才以为那个杜尔米·奈特果真会像是凡人一样恭恭敬敬、按部就班。
只是他反而觉得奇怪——侦探?
“那位先生”能解决迷宫山的问题,那杜尔米·奈特也毫无疑问是神秘侧人士,那为什么要以侦探的身份行走在凡俗世界?难不成这名侦探果真在调查些什么?
……在他看来,这样的人往往与政务署有关。
是啊,政务署。那些政务署的员工压根没什么神秘侧的力量,甚至【帝皇】也不怎么理会他们的行动;但政务署还是在过去的几百年里屹立不倒。
这全是因为这世上有不少神秘侧人士,在无偿地给政务署提供帮助!
譬如说最近格拉德就接连破获了几个大案,还抓到了一批佞神信徒……也不知道是哪个神秘侧人士在暗中提供援助。
他倒也不认为这是什么坏事,那维持了世界的秩序,不是吗?哦,秩序,那些秩序本就该给予凡人以庇佑、也给予凡人以束缚。至于他,他以为自己是秩序之上的人。
因此他随意地点点头,并不在乎他的孩子对那位杜尔米·奈特怎么看。无论如何,他只是需要他的孩子去调查一些基本的信息,而剩下的……
【偃偶】的力量可以代劳。
每当如此,他都会叹一口气,认为神秘侧的力量也腐蚀了他的灵魂。
很久以前,他还沉迷于将自己的躯体变作偃偶之后的“如臂指使”;可到了现在,他就是摆弄他人的肢体,都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了。
诺曼·菲尔丁离开了,离开的时候还带走了琼·赫德。
他猜到他的孩子在想什么,为此他又叹了一口气,以为他的孩子竟然还像是小时候一样,对世界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对活人抱着难以置信的亲切——那不过是一具木偶!
罢了,那也是他的孩子的妻子,年轻貌美、怀有身孕。他的孩子自然爱着她,如同爱任何人一样爱着她。
至于其他的……总有一天,他的孩子会明白的。
他也站了起来,步履蹒跚地走向了家族的暗室,那也是他的炼金实验室。他行走时步伐缓慢、走得小心翼翼,这是因为他在年初的时候摔了一跤,身体状况每况愈下。
越是如此,他就越是感到迫切与紧急。他需要更多的时间,但世界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因此他只能自己为自己争取……他想,还好这是偃偶,还好这是【偃偶】。
他所掌控的躯体也是一种可替换的材料,而他的灵魂可充作黄金、可永世不朽。
暗室里摆满了材料,有的珍贵、有的肮脏,有的本身就价值千金、有的或许一文不值但永恒如初。这里甚至有一些来自雾兰的材料,譬如一株雾兰神殿的神圣植物。
而他视若无睹,只是坐到了自己的实验台前。肮脏的玻璃烧瓶倒映着他苍老、腐朽、阴戾的面孔。而他有一瞬迟疑,不知道那是否真的就是自己。
于是他摇了摇头,重新去想——不,那本来就不是自己。
那只是他的一具木偶。
这个念头终于纾解了他心中的荒唐、抑郁和焦躁。他去材料台那边随手挑拣了一些东西,信手丢进烧瓶进行一次尝试——这些年他尝试过很多回,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
因此,他这一次也不过是例行公事,想要从无数庸碌的尝试之中找寻一次奇迹、一场终将到来的胜利……他以为那是属于他的,从来也永远是属于他的……
……他的念头就断在这里。
因为他看见玻璃烧瓶倒映了一双绿眼睛。
第575章 两个时刻
杜尔米其实没花什么时间。
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等待夜晚,等待外域的力量——那些幽绿色的光辉将会涂抹整个世界,让世界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接着他只需要拿出镜匠给他的那枚镜子碎片,思索着该如何找到那个……
“玻璃烧瓶”。
确实,他并不需要找到艾德蒙·菲尔丁,他需要找到的只是一个烧瓶。
那个空荡荡的瓶子隐隐约约地倒映了周围的一切,人们的野心、人们的渴求、人们的贪婪,并且将一切收入囊中:化作垃圾,或者化作黄金。
这世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不新鲜。千万年前,最初的人类守候在篝火旁,期盼着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千万年后,如今的人们同样守望在热烈的火光之外,期盼着一块石头竟能给自己带来崭新的生活。
“——找到了!”
杜尔米惊奇地说。
他找到了一个漂漂亮亮的、闪闪发光的,甚至能让一家几口人在克里斯琴安安生生过三年的——玻璃烧瓶。
杜尔米像是飘飞的阴影,潜藏进这个炼金实验室。透过玻璃瓶、透过夜色与月色,他好奇地张望这间暗室,还有周围各种各样的材料。
然后他吃惊地说:“利厄斯!”他将利厄斯拽出来,“你瞧,利厄斯!”
摆放在材料台上的、来自雾兰的神圣植物之中,正有好几株利厄斯。因为远离了雾兰的土地,所以那几株植物看起来有些干瘪与萎靡——但那的确是利厄斯!
漂洋过海、远渡重洋、跋山涉水,利厄斯竟然在这里与利厄斯重逢了!于是利厄斯高高兴兴地扑了上去,与祂的亲族聊聊天、说说过去的事。
杜尔米也饶有兴致地旁听,一边在寂静的夜色之中等待这个炼金实验室的主人的到来。
他听闻此地来过无数珍稀的材料,却又在大火——利厄斯眼中的大火——之中付之一炬;他听闻此地主人来来往往,年岁一点一点增长,却从来无法在灰烬之中找到他想要的黄金。
他听闻此地曾经发生过血案,有活人惨死;他听闻此地曾经遍布尸山血海,于腥臭与腐烂之中诞生怪物;他也听闻此地的岁月来了又走,带走生命也带走死亡,故事发生了却又好像没有发生。
那名炼金术师在这里进行了太多可怕又离奇的实验,以至于利厄斯都不能从风中辨认雾兰的方向。
杜尔米听得万分惊叹。他隔着薄薄的玻璃片聆听这些故事,有的令他也感到哀伤,有的令他也感到惊奇,还有的令他也感到反感与恶心——要知道,在外域的摧残之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神秘侧往往带来冰冷的漠视,人不再是人、神也不再是神。
而在这个炼金实验室发生的种种实验、种种行径,恐怕既亵渎了“神”也亵渎了“人”。
因而杜尔米暗自叹息一声,以为这不过又一个降生在真理侧的、却活在神秘侧的疯子;他疯得厉害也无人发觉,竟在暗处完成了如此之多的残酷行径。
于是杜尔米就问:“那么,他如今打算做什么?”
一场盛大的、波及全城的炼金实验——为了让他自己在烈火中晋升为巨面者?
说实话,杜尔米很怀疑这事儿到底能不能成功。毕竟连图雅也不是诞生在炼金实验之中,而是诞生在炼金实验的层域之中;惟有超脱、惟有升华,人们才能从一件事物之中获取力量。
况且,摆放在此地的材料尽管珍贵、稀有,但基本都是“微面者”层级的东西,也不过是凡人追求的财富,以及普通的微面者追求的神秘仪式的材料。
而真正想要成为巨面者,人们非得需要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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