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不到。”安德烈·法涅斯简单总结,“你们还不如做一场白日梦,那比较快。”
……世界仿佛也被这句话哽住了,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安德烈·法涅斯浑不在意地说:“这世上没有什么真正的救世主,我是为了实现我自己的野心、我自己的梦想,才会踏上这条道路,并且最终走到了结局。
“而人们想要实现自己的白日梦,他们就同样需要付出自己的一切。我想人们必须意识到这一点。”
莱尔的目光几乎颤抖起来。
安德烈·法涅斯一字一顿地说:“我要这世上的人们——不再呼唤安德烈·法涅斯。”
“陛下——!”
莱尔终究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人们怀疑,这位【时历】的使徒是因为克里斯琴失去了王都的荣誉、因为奥古斯王国抛弃了克里斯琴,所以才会从狂乱的历史返回人间,要为克里斯琴讨回公道、夺回声誉。
可他曾经见证克里斯琴从无到有、从空荡到拥挤的全部生长过程。他曾经目睹这片土地何等荒芜、何等破败,也曾经注视这座城市无上荣光、无上辉煌。
他遗憾却也知晓,既然法涅斯王朝已经结束了,那么属于克里斯琴的时代自然也已经结束了。
这个日子只不过是迟来了三百年,但不可能永远不来。即便不是奥古斯王国的迁都,也会有其他的事情一点一点减损克里斯琴的荣誉。而新的治世不过是选择了一个更加干脆利落的办法。
他能够接受克里斯琴的陨落、他也能够接受法涅斯王朝的陨落。
因此,他不过是……
他不过是不能接受他的神明的陨落。
【帝皇】——安德烈·法涅斯。
太久了。
人们已经仰望这位神明太久了,连克里斯琴的人们都习惯了【帝皇】的宫殿的高悬,习惯了夜晚城市的宵禁,习惯了神秘侧远离他们的凡俗生活。
因而莱尔以为安德烈·法涅斯对待一切都是如此残酷、如此决绝、如此坚定,其中尤其是对待他自己!
连法涅斯王朝的陨落也不过转瞬而已,连安德烈·法涅斯自己的陨落也不过转瞬而已。可人们是否还记得,仅仅几百年前,这个世界都没有所谓的法涅斯王朝!
那常正的七神也不过统治了这世界几百年的光阴,往前往后,人们迟早要离开这几位神!
……莱尔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的呼唤,才回到克里斯琴的。
倘若安德烈·法涅斯的坠落带来了更不幸的结果,那么这位【时历】的使徒将尽可能确保人们的安全、以及克里斯琴的安全。仅此而已。
莱尔要为这个世界带来一场谎言:即便安德烈·法涅斯离去,人们的生活也可以安然无恙地继续前行。
可甚至连莱尔自己都无法相信这一点,他认为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可他悲哀地意识到:他终究会按照陛下的吩咐去做,因为这就是残酷的帝皇之路。
不是因为他相信安德烈·法涅斯的选择,而是因为他相信安德烈·法涅斯。
于无尽的时光之中,他们这些法涅斯王朝的遗民,最终也只能做出这样一个选择:他们必须相信安德烈·法涅斯。
他们或许也已经被时光遗忘了、被时代抛却了、被世界践踏了;可他们必须相信这个世界、相信这个世界的人们、相信安德烈·法涅斯的选择。
他们必须相信,人们的性命、信念、愿望,不会被辜负。
“……您相信那位【白日梦】先生吗?”
莱尔询问。
在这一次从历史返回现实之后,莱尔用很快的时间就了解到了凡俗世界以及神秘侧发生的一切。他惊愕地意识到,一位巨面者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崛起了,并且给神秘侧带去了意义深远的影响。
人们似乎都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默认了这位【白日梦】先生的出现与力量。
但是这正常吗?在遥远的过去,为了成为神,人们甚至要发动一场神战——可【白日梦】先生就这样成为了【白日梦】先生,好像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而莱尔更是听闻【白日梦】先生踏上了帝皇之路……这让他感到怀疑,怀疑他们这位陛下是不是暗中关照了那位年轻的巨面者。
“埃默森相信他。”安德烈·法涅斯言简意赅地回复,“我没有接触过他,并无相信或不相信。他只是这个世界的一种选择、一次机遇……一场白日梦。”
“那么,您……”
“人们不必向着失败者寻求意见。”
莱尔的面孔上再一次露出了深切的动摇与悲哀,他喃喃说:“也就是说,您……”
也就是说,安德烈·法涅斯追杀教团的行动失败了。
这样的失败有很多原因,但是最根本的、也是最悲哀的原因是:安德烈·法涅斯无法杀死人们心中根深蒂固的、对于神明的崇拜与仰望;而那些神之中,甚至还有他自己。
教团创造了神明、制造了神明。或许他们最初不是这样想的,可最终结果便是如此。
日复一日,人们匍匐在神明的阴影之下;日复一日,微面者行走在巨面者的道路之上。层域分割了世界,世界的每一个棱面都倒映着不同的光彩。
因此,最开始教团为人们带来了神明,而后来却是人们为神明带来了宗教。
倘若要从人类社会之中完全根除教团带来的影响,那么安德烈·法涅斯就需要回到遥远黑暗的蒙昧的年代,并且杀死这个正在酝酿着神明与信仰、疯狂与力量的时代——他做得到吗?
很遗憾,他做不到。
因为他自己也是那个时代的产物,因为他自己也根植于那个时代所蕴生的土地;因为,连他自己的力量,都诞生于那场绵延千千万万年的神战。
事实上,直到如今,那场神战也未曾停歇。
因为这世上还有最后一个神的席位。
最初,教团想要在这个世界上创造十二位神明。
为什么是十二位?或许是因为这世上有十二个月,刚巧分隔了一年的光阴,人们就是在这一年又一年、一月又一月、一日又一日的时光之中度过了自己全部的人生。
一个多么巧妙,仿佛预示了世界的终极的数字!
因而这世上有了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这样一来便是九位神明,那么还剩下的三个席位呢?
到了这个时候,事情有些脱离教团的掌控了。起初教团将神明的力量带到凡人的面前,令凡人匍匐、令凡人信仰;可神明压根不需要这些信仰,祂们只是需要层域。
于凡俗的故事之中,神性酝酿、蕴生,绽放并且热烈、生长并且永恒。
于是人类也开始争夺那三个席位;于是微面者与巨面者共同争夺那剩下的三个神位。于是这世上又诞生了两位人神,一头一尾,与那永望的五神共同造就了如今那常正的七神。
但这是错误的。但这是彻头彻尾的错误。
因为这场神战缔造了一个扭曲的结果,即后来的常正的七神——祂们窃夺了别的力量!
神明不再纯粹了,那十二个席位就更是无稽之谈。那恒初的四神都已经陨落了,甚至【太阳】完完全全窃夺了【最初之火】的力量,理论上根本就可以顶替【最初之火】占据的那个位置——祂并非新神,而是旧神!
这世上压根就没有诞生新的力量,人们都不过是在旧的故事中兜兜转转,从来没有找到任何的出路!
安德烈·法涅斯是最末的神明,也是最末的帝皇。祂却是这世上的第七个月。
多么荒唐可笑的事情。
这世上竟然还剩了整整五个空白月!
人们从哪儿找寻五位神明、五种力量,去填补这空洞的荒谬的五个月?
这结果已经脱离了教团最初的设想、也完完全全失控了。可笑的是,人们早该意识到这一点的:教团也不过是一群凡人,顶多只是一群比较聪明、比较高傲的凡人。
因而安德烈·法涅斯也失败了。说到底,抛开正神的力量不谈——他也是个凡人。
仅有神秘学要素才能诞生神秘学力量。
因此,某种意义上,安德烈·法涅斯愿意相信埃默森的判断,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埃默森是另外一个他,而是因为……【白日梦】。
这是个超越了【梦钥】道路的圣名。说到底,一切神秘侧的力量,或许都不过是真理侧的白日做梦而已。
人们以为神秘侧的力量强大、永恒、丰沛,可那一切都建立在真理侧稳固、坚定、充实的层域之上。没有真理侧,神秘侧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只是人们太长久地仰望神秘侧、太长久地信奉那些神明,就真的以为自己永远跪在地上站不起来了。
——恰如他们如此长久地崇敬安德烈·法涅斯。
每每想到这里,安德烈·法涅斯的目光就会更冰冷一分。他曾经为这个世界稳固了一百零二年的光阴,如今他要为这个世界带去这一百零二年之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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