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我有个问题。”劳伦特便问哈罗德,“这场炼金作坊的大火提醒了我……在克里斯琴,曾经发生过类似的大火,或者足以成为一场炼金实验中‘燃烧的火’的要素的相关事件吗?”


    不久之前的利文斯通,他们才刚刚迎接了记忆剧院的大火。那场大火是在【白日梦】先生的干预之下才最终收场。但克里斯琴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大火?”哈罗德迟疑了一下,“如果你是说一场足以将整座城市都燃烧起来的、狂烈的大火……”


    他迟疑了很久。


    最后他低声说:“那就只有三百多年前,法涅斯王朝倒塌的时候,克里斯琴曾经迎来的反叛的战火了。”


    劳伦特稍微吃了一惊。在昏暗的光线之中,他看到提灯的火光倒映在哈罗德的瞳孔之中,带来一阵明灭不定的、令人心悸的恍惚。


    但最后劳伦特还是反驳说:“不……我认为莱尔先生不可能允许一位炼金术师使用那场大火。”


    想要跨越光阴、跨越历史,去使用那样一场盛大而惨烈的火,必然要经过【时历】道路的高位者的允许,尤其是驻守这座城市的记录者的准许。


    在利文斯通,记忆剧院的那场大火之所以能够从时光之中蔓延,也是因为罪魁祸首追随着昔日的治世者奥尔德斯,同时塞西莉亚并不想插手治世者的争端。


    而在克里斯琴,一名炼金术师就想使用三百多年前法涅斯王朝倾塌而来的火光?这简直痴人说梦!


    “那么,就是如今的火光吗?”哈罗德可能思考了一秒钟,也可能不假思索地联想到了一样东西,“那恐怕就只有每一个帝临之月的月中,那场盛大又灿烂的烟火了吧?”


    “烟火?”


    “是啊,在月圆的夜里……为了纪念安德烈·法涅斯,为了纪念法涅斯王朝,为了纪念一年一度的帝临之月。”


    到那个时候,灿烂的烟火将点亮夜空,而地上的人们也会燃起蜡烛、隔着窗户遥望远方——纪念谢兰最初也最末的皇帝,安德烈·法涅斯。


    劳伦特怔了一下,他很想说点什么,不仅仅是为了克里斯琴,也是为了安德烈·法涅斯。可最后,那一切复杂又零碎的思绪,竟然只是归于一声叹息。


    “但愿……”他如此说,带着一点儿不切实际的、自欺欺人的愿景,“一切能够相安无事。”


    第572章 自寻出路


    “……陛下。”


    “不必自欺欺人了,莱尔。”


    那没有来源的声音回荡在这段时光之中,激起一阵冰冷的回响。


    而莱尔聆听这段话语,却仿佛也听闻了自己死亡的音讯。


    ……在法涅斯王朝倒塌后的这些年里,安德烈·法涅斯并非与凡俗世界完全隔离,他仍旧为这个世界带去了一些东西。比如说,一年一次的许诺与愿望。


    尽管是安德烈·法涅斯自己挑选了人们的愿望,但他终究是巨面者,离人世如此遥远,因而他需要一个人类——一个行走在凡俗之中的微面者,去替他完成人们的愿望。


    一年一次,三百来从未停歇。


    “我们该面对结局了。”安德烈·法涅斯静静说,“这场结局只是拖延了三百年,但迟早有一天会抵达。”


    莱尔默然肃立。


    有时候,他几乎遗忘了自己的名字。


    他于历史之中徜徉、回眸、仰望,借了光阴的力量而收集法涅斯王朝的故事——任何一个臣民的人生,任何一张平凡的画卷与纸稿,任何一首回荡在深夜的歌谣。


    他是法涅斯王朝最忠实也最虔诚的守望者——也是最无能为力的奠基者。


    法涅斯王朝总共拥有十二位奠基者,如今人们知晓的仅有三位。很多人好奇,为何那剩余的九位奠基者,竟然全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


    这个答案其实非常简单,因为那九位奠基者都拥有“力量”。


    帝皇之路的领主们可以使用领民的力量,而这一点在本质上是【偃偶】力量的使用。从一开始,帝皇之路就与【偃偶】紧密相连、深切相关;只不过那个时候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到了现在,埃默森重新改造了帝皇之路,也改造了【偃偶】的道路,使这两条道路都不再出现任何高位力量,即眷者和使徒——就是为了不让帝皇之路的领主与领民,堕入偃偶的束缚之中。


    在不同的时光之中,安德烈·法涅斯选择了不同的道路。有的时候,他的领民会成为他言听计从的偃偶;有的时候,他也会与他的领民反目成仇、同室操戈。


    仅仅只是在如今这一条故事线之中,他与命运共同选择了一个“九位奠基者全都湮没无闻”的结局。


    那九位奠基者事实上都拥有不同道路的力量。在法涅斯王朝建立过程中,他们堂堂正正地对抗着神秘侧的力量与凡俗世界的倾轧,因而到了最后,他们也全都面目全非。


    譬如说,人们知道阿布索伦·乔伊特是一位力大无穷的武将;但事实上阿布索伦更多应付的是凡俗世界的战争,以凡人之躯对抗敌人。哪怕最后成了偃偶,阿布索伦也仍旧没有摆脱凡人的束缚:肉身会磨损、骨骼会粗糙。


    而在格拉德,那里沉眠了无数昔日神战之中死去的将士,其中又有一位奠基者,同样是将领、同样是将军——他是【荒野】的信徒,是一位身手敏捷的猎人,并且无数次化解了针对安德烈·法涅斯的刺杀。


    又譬如说……莱尔。


    走上【时历】道路的人们最终往往会自己选择一个代号,比如奥尔德斯、比如塞西莉亚、比如阿尔弗雷德。这都并非他们的本名,而是他们在繁复的时光面前用以象征自身的代号与称呼。


    倒不如说,这有点像是他们自己的、更弱小的“圣名”。


    莱尔也是他为自己选择的代号。而这个名字的意思是——欺骗者。


    他以为一切都是谎言。时光是一个谎言、历史是一个谎言……就连法涅斯王朝,也是一个谎言。


    偶尔,当莱尔面对往日的历史的时候,他恍惚以为那些纷繁的故事都不过是一张假面、一个假象。他从来不觉得这个世界是真实的,而认为这个世界不过是人们讲述给其他人的一场故事。


    故事讲完了,故事也就消失了。


    莱尔追随安德烈·法涅斯,是因为这世上也没有第二个安德烈·法涅斯了。倘若时光能够定格,那么时光就将随着安德烈·法涅斯一同定格。


    他真诚地以为这世上仅有安德烈·法涅斯拥有这样的魄力、这样的意志、这样的野心,在虚幻的世界之中定义并且定格、存在并且存续一段属于法涅斯王朝的传奇。


    ……可那短暂的一百零二年。可那短暂的一百零二年时光啊。


    “陛下。”莱尔的声音不自觉颤抖,“……您也要放弃法涅斯王朝了吗?”


    到了如今,莱尔已经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会喊安德烈·法涅斯为“陛下”的人了。那些凡人的呼喊进不去安德烈·法涅斯的耳朵,那些旧日的呼唤来不及聆听就已经破灭了。


    无数次,莱尔就这样称呼安德烈·法涅斯,并且为人们的愿望四处奔波。有些愿望很麻烦,连实现都需要借用神明的力量;有些愿望很简单,一袋宝石就能满足一切的贪婪。


    可莱尔沉浸在法涅斯王朝那永恒不灭的一百零二年时光之中,竟然以为这样的日子将会永远持续下去!


    ……莱尔依旧是个骗子。


    他把自己也骗进去了,他以为自己能够成为法涅斯王朝的见证者、奠基者、守望者。可到了最后,他只是为人们实现了三百年的愿望,却没能让法涅斯王朝活到三百年后的如今。


    那是他们——包括安德烈·法涅斯,却不仅仅是安德烈·法涅斯——共同建立的王朝啊!


    人们只是称呼安德烈·法涅斯为“陛下”,他为谢兰的皇帝、他为谢兰的【帝皇】;人们却忘了他的王座之下还有多少同样呕心沥血、同样披荆斩棘,最终才共同奠定这一盛世的同行者。


    安德烈·法涅斯建立了这个王朝、又亲手毁去了这个王朝。莱尔可以理解、没问题。


    他亲眼目睹了时光的疯狂与扭曲,他知晓法涅斯王朝那一百零二年的光阴,本身就已经是勉力维系的结果——他们所有人都奔波在那段光阴之中,为了维系那个王朝而竭尽全力。


    可是——可是,安德烈·法涅斯却要安德烈·法涅斯坠落!


    那个曾经的辉煌的王朝已经不剩什么了,连克里斯琴都失去了王都的荣誉。


    再过三百年,人们可能都要忘了法涅斯王朝的名字;再过一千年,新的神降临在这个世界上,人们甚至可能难以想象这世上曾有过一个属于人类的、盛大的王朝!


    为什么要这么做?


    陛下,三百年前,您亲眼目睹您的王朝的陨落;三百年后,您就要亲手缔造您自身的陨灭吗?


    多少人曾追逐您的辉煌、多少人曾期盼您的愿景、多少人曾呼唤您的姓名——多少人将一切的希望寄托在您的身上,指望您能真正拯救这个世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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