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您瞧,这个遗迹,应该就是您那位主人要找的地方吧?”班克斯试探着问,“既然如此,咱们的行动是不是也可以到此为止了?”
迷宫山这个鬼地方,他真是再也不想来了!
他们看起来好像是什么事情都没遇到,平平安安地度过了这几天;但天知道他们距离死亡、距离疯狂、距离吞噬一些的深渊,有多么近在咫尺!
可谁能想到呢?那最后的目的地竟然是自己送上门来的,他们只是在这儿守株待兔。
那名贵妇人正漫不经心地看着那几张描摹手稿——但因为她的头颅在自己的双手之上,而手稿由那名花匠举着,旁边还漂浮着一抹幽灵,所以这场面显得诡谲又滑稽,班克斯忍了又忍才没有笑出声来。
“我很抱歉。”她便回答,“我并不能越俎代庖,为吾主做出决定。不过我会将这件事情通知给祂的。”
班克斯本想追问一个确切的答案,可他听见她口中的“祂”,于是悚然一惊,再也不敢问下去了。
他就干巴巴地笑了一下,唯唯诺诺地说:“我明白了,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倘若之后还有什么问题……”
“不必忧虑。”贵妇人的眼睛望向了班克斯,“如果您愿意的话,甚至可以在这儿等待片刻,等待答案与真相。反正今夜这场梦也已经持续了这么久,就算再久一点,等你们醒来的时刻,日光也仍旧照耀着你们。”
班克斯愣住了,他一半的灵魂可能正在疯狂咒骂着自己死不悔改的探险家的本能,而另外的一半灵魂却已经愉快地畅想起隐藏在迷宫山背后的秘密了。
他听见他那三个队员也在嘀嘀咕咕地讨论着什么,他知道他们的话题无非就是走还是不走、听还是不听、等还是不等。悲哀的是,他们的答案往往是全然一致的,要不然他们四个怎么能凑到一块呢。
他就问:“因为什么?”
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隐隐的猜测。
天边,夜色已深,月亮圆圆滚滚、月光亮亮堂堂。晚风吹过迷宫山的每一片树梢,带来一阵簌簌的声响,轻盈又热烈、朦胧又欢快,仿佛正在期待与迎接一位久候的客人。
在悄无声息的世界的暗面,庞大又可怖的阴影正侵蚀而来,无声地吞没一切。祂终究遮蔽了迷宫山这块匪夷所思的地界,并将揭穿此地过往千百年来的故事。
法罗夫人微笑回答:“因为【白日梦】先生已经抵达。”
第566章 愿你沉眠
那场白日梦?
那场【白日梦】。
祂是悄无声息来的,只是听闻了领民传递来的消息,于是在暗夜之中迫不及待地踏上自己的旅程。祂来得匆忙也来得迫切,影子拖得长长的,像是风声倒映在大地。
那座遗迹!祂便想。
谁的坟墓?哪一段历史的遗迹?
迷宫山无穷无尽的亡魂便将窃窃私语送入祂的耳朵,带祂回返那段历史。
——阿布索伦·乔伊特。
人们说,他力大无穷、性格木讷,是安德烈·法涅斯最勇武、最忠诚的追随者与将士。人们又说,在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后,阿布索伦·乔伊特却逐渐销声匿迹,从历史长河之中消失了。
人们只知道他是法涅斯王朝的十二位奠基者之一。相比之下,他的姓名至少还留存于世,这似乎是一件好事;可是,他的后人分道扬镳、彼此指责,他的尸体无故失踪、难以瞑目。
这样看来,阿布索伦·乔伊特的命运也堪称悲情。
“可是,嘻嘻,你知道为什么吗?”
那风声不停地呼唤、不停地嬉笑。死去千年的亡魂却无处可去,只能待在一座空荡荡的山上,徘徊在他人永远不会路过与知晓的故事之中。
“因为,他的尸体有问题!”
阿布索伦·乔伊特的尸体有问题。他的肢体遭到切割、他的五官遭到更改、他的肌理遭到篡夺。
也就是说,他的肉身,受到了操控。
“哦!”
于是那抹迁延而来的阴影——那位在一切传闻中都大名鼎鼎的【白日梦】先生,便发出一声惊奇又恍然大悟的叹息。
“——【偃偶】!”
阿布索伦·乔伊特是受人操控的。又或者说,他是一具偃偶。
因而他如此忠诚地追随着安德烈·法涅斯,不惧生死、悍勇无畏;因而他在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后逐渐没了消息,毕竟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故事、理应退场了。
他是个怪物、是个造物,是人类也是木偶、是活人也是亡者。人们一旦看到他的尸体,他们就会意识到这一点——意识到这位法涅斯王朝的奠基者,并非凡俗世界的产物,而是神秘侧的怪物!
“可是,谁创造了他?”【白日梦】先生又疑惑地自言自语,“是安德烈·法涅斯吗?是【偃偶】吗?还是说……教团?不得不说,我更倾向于教团。”
但也或许是安德烈·法涅斯呢?
他又想。
你瞧,【偃偶】的力量的蔓延也总是需要时间和先例的。在安德烈·法涅斯无数次的轮回之中,为了达成他的愿景,他或许就无意中改造了自己周围的其他人,却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份力量的发生与进行。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可那邪恶的力量就藏在他的灵魂之中、身体之中,随着他的目光、他的意图、他的思绪而蔓延、而生发,就像是一尊无人知晓的邪神误入人间。
那个时候的安德烈·法涅斯还是个凡人呀!那个时候的安德烈·法涅斯对一切都一无所知,连他自己都不可能想到,他最后竟然会成为一位神。
譬如那个年幼的安德烈·法涅斯,眼睁睁望着自己的祖父复活,而世界却好像一无所知地继续前行。多么离奇、多么顺理成章!
这才是神秘侧,对吗?这才是那个诡谲、阴森、疯狂的神秘侧。
况且,安德烈·法涅斯经历过无数次光阴。他只是为人们最后呈现了这样一段光阴,在这里,故事是这样的;可在别的时光之中,故事或许又是另外一幅模样,其中的细节不可能完全一致。
在安德烈·法涅斯最后认定的时光之中——【偃偶】诞生了。
既然【偃偶】就是安德烈·法涅斯自己,那么【偃偶】的力量也必定从安德烈·法涅斯的身上开始蔓延、开始潜移默化地影响这个世界。
万一就是阿布索伦·乔伊特呢?【白日梦】先生询问自己。万一这就是安德烈·法涅斯背负的第一重罪恶呢?他首先改造了他少时的好友、他最忠实的追随者。
这个念头让【白日梦】先生有些反感。可他知道神秘侧就是这样的。
他试图换一个角度,譬如说,万一阿布索伦·乔伊特早早就死在了战场上,而安德烈·法涅斯只是利用了他的尸体……哦,神啊,他觉得一切变得更加古怪了。
可他知道,这是很有可能的——就像是阿切尔·英尼斯与朱利安·邓莫尔那样的情况,对吗?这就是木偶大师最常见的情况,而这甚至是相对善良、不做什么坏事的木偶大师了。
于是他开始询问自己另外一个问题:既然埃默森跟他强调过,帝皇之路可以利用不同道路的力量,那么在安德烈·法涅斯的麾下,他究竟拥有多少不同道路的追随者?
后来的安德烈·法涅斯已经知晓了【偃偶】力量的存在,那么,在他无数次建立与毁灭法涅斯王朝的过程之中,他真的不会使用这份力量吗?
约束、制约、敬畏这份力量,但与此同时也利用、安排、规划这份力量。
安德烈·法涅斯绝不可能是心慈手软之辈,为了成为【帝皇】,他一定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阿布索伦·乔伊特。
这个名字回响在迷宫山沉寂的夜色之中,也回荡在法涅斯王朝空空荡荡的一百零二年;既满载盛誉,也一无所有。
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轻轻落在地上,像是一场梦踏入了人间。他们如梦初醒一般望向他,而他朝他们眨了眨眼睛,笑着说:“晚上好?各位,我不算来迟吧。”
“您来了,【白日梦】先生。”法罗夫人恭敬地说,并将那些手稿呈递给他,“这是我们刚刚收集到的东西。您现在就去往那个遗迹吗?”
“我疑心那里头躺了个古老的疯子。”杜尔米嘟哝了一句,“我也疑心……”
阿布索伦·乔伊特可能根本就没有死。
如果此人的躯体真的经历过改造,成了一具不生不死、不灭不毁的偃偶,那么那座遗迹可能根本就不是什么坟墓,而是一座关押与镇压的牢笼。
当初阿布索伦·乔伊特的死讯可能只是一个假象;倒不如说,是作为“凡人”的阿布索伦寿命已尽,所以不得不迎接自己“理论上”的死亡。
至于阿布索伦·乔伊特的尸体失踪,那可能也根本不是杜尔米之前想的那样。那并不是有人偷走了他的尸体、毁尸灭迹,而是——亡者自己走出了棺材。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