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所有人都吓坏了。


    如果詹纳教授死在了遗迹的入口处,那后来带领他们继续前进的人是谁?如果詹纳教授是回程的时候死去的……可是入口只有这一条路,詹纳教授怎么可能避开他们的关注,自己悄无声息地死在入口?


    那个消失在遗迹深处的詹纳教授……究竟是谁?


    一些人当机立断,就要离开迷宫山、返回克里斯琴。他们认为这座遗迹疯狂、危险、混沌,他们根本不应该窥探其中的秘密;若是他们能安全返还,那才是万分幸运。


    而另外一些人却沉醉于他们描摹与记录的那些壁画,无论如何都要再一次去遗迹看一眼。


    他们争执不休。最后那几个一定要离开的人什么东西都没带、当即就走了,还说要给劳德大学送去消息,往后不能再探索这个遗迹。


    余下十来个人,有的头也不回地再次进了遗迹,或许死在里头、或许迷失方向,还有的犹豫了半日,最后收拾了自己的行李,也准备启程回去。


    可就是这犹豫的半日,却让后走的这部分人突然就迷了路。他们这一行人在迷宫山里兜兜转转,找不到回去的路、也找不到遗迹的路。他们越来越害怕,可是害怕之余竟然开始麻木。


    他们发觉彼此的眼神、行动、言语,越来越像是当初那个进了遗迹的詹纳教授。恍惚之中,他们甚至以为,迷宫山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遗迹——他们从来没有离开那座坟墓。


    “……然后我们遇到了你们。”那人对班克斯说,他苦涩地问,“我们是不是已经死了?”


    作为历史专业的学者,他们对自己的结局与命运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们感到苦涩、绝望,却又无法遏制地想到那座遗迹之中恢弘又阴森的场景。


    有人不自觉抚摸着自己怀中的纸张,那是他描摹的、遗迹之中的壁画。


    “那是什么?”班克斯突然冰冷地问。


    “什么?”


    “那个人——怀里的,他拿着什么!”班克斯举起手,语气几乎是严厉而愤怒的,“那是什么!”


    那人吓坏了,他连连摆手,惊恐地说:“这只是、只是我描摹的……”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于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疯狂地询问,“就是因为这个?因为这个我们才无法离开吗?”


    于是他用力地将那些纸张掏了出来,嘶哑而恐惧地叫喊着,双手几乎青筋爆起——他要撕碎那些东西!


    “别担心。”


    就在这时,一个轻柔的女声响了起来。


    所有人都吓懵了。


    一位装束华丽、雍容优雅的贵妇人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可她却没有头。她的头颅被她身旁一个浑身染血的男人捧着。而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灿烂、奇异的微笑。


    黄昏落日的最后光辉撒在他们的脸上,月光已经照耀在林间最高最纤细的那根树梢。


    “别担心。”贵妇人重复了一遍,然后她伸手拿走了那些纸张,“你们还没有死,只是需要一些——帮助。”


    她微笑说:“花匠,他们多半是需要你的帮助。”


    那浴血的花匠将头颅递还给头颅的主人,然后掏出了一把将要生锈的斧头,他慢条斯理地说:“这不难,人们的灵魂只是需要一些修剪。”


    人们却全都瑟瑟发抖。夜幕将要降临了,迷宫山的迷雾仍未褪去。群星汇聚在相似的时刻,为又一个难言的深夜送去朦胧的星光。


    “……老大。”有人对班克斯说,“我们今天来不及离开迷宫山了。”


    班克斯暗自咒骂了一声。鬼知道他们是遇到了什么人不人鬼不鬼的神秘侧人士——还好是第五天!


    至于那群来迷宫山考古的,死多半是没死,至于未来会不会一辈子陷落在噩梦与惊悸之中……哈哈,就看那位花匠先生给他们的灵魂做的手术怎么样了!


    又是一声叹息。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的幽魂——出现在他们的身旁。这引起了一阵惊恐的尖叫,因为这是个货真价实的幽灵,而那位贵妇与花匠至少看起来还像是个活人。


    那突然出现的幽魂便感慨说:“如此之多的死亡!迷宫山真是掩埋了太多无辜的生灵。难怪人们找不到出路也找不到去路,他们只是在无穷无尽的幽灵之中打转。”


    要是遇到那些坏心眼的亡魂,随随便便推他们一把、或是将一棵树换了位置,那人们就永远无法离开迷宫山了!


    花匠先生已经开始为那群茫茫然的考古学家修剪灵魂。奇怪的幽魂开始挨个检查他们的生与死,但愿他们不会终生困在这个迷雾一般的山林之中。


    而那名贵妇人察觉到班克斯小队的沉默与压抑,于是莞尔笑说:“别担心。”她再次说,声音柔缓,双手正托举着自己的头颅,“你们的雇主正是我们的主人。”


    “……什么?”班克斯惊异地说,“他有你们这样厉害的下属,却还是要我们来?”


    “可这是夜晚,所以我们才能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你们的白日梦之中。”那名贵妇人感慨说,“你们将在平静如往昔的白日之中醒来,忘却我们的出现与抵达。你们不过是与神秘侧擦肩而过——因而吾主终究需要你们的助力。”


    班克斯没怎么听懂,不过大概明白了:一切会顺利度过。


    他突然敏锐地意识到一件事情,因而追问:“在我们来了迷宫山之后,类似的事情是不是已经发生过了?迷宫山里,是不是不止这群迷路的蠢货?”


    或许他们早就遇到过这名贵妇人、那名花匠,还有那一抹幽魂。只是他们忘却了,就好像将这些会面当做无趣的琐碎的梦境,在醒来的刹那就消逝了。


    可那或许才是迷宫山的真相。人们日复一日地与神秘侧擦肩而过,偶有失神的瞬间感到悚然一惊,大部分时候都不过是失魂落魄地继续前行,直至彻底的疯狂统治了他们的灵魂。


    因此,他们不能在迷宫山抵达自己的第七日。


    那名贵妇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迷宫山的秘密或许不值一提,也或许惊天动地。可凡人或许不该窥视这些秘密,以免招致杀身之祸。


    她只是笑着说:“先生,您的灵魂很健康。”


    班克斯瞪着眼睛看着这名贵妇人,他心有不甘,是探险家的灵魂正在蠢蠢欲动。可他最后还是长叹了一口气,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疑心这也不过是一次终将遗忘的梦境。


    至于什么考古学家、古老遗迹、发疯的老教授,那都是梦中的浮光掠影。


    往后的某一刻,当他听闻克里斯琴的劳德大学、听闻迷宫山的奇异废墟、听闻那些遥远却无处寻觅的历史故事的时候,他会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莫名的熟悉感。


    那是他经历又忘却的梦。


    “……好了。”花匠言简意赅地说,“他们的灵魂不过是缠绕上一些诅咒,让他们分不清方向也记不住日子。这样的毛病往后或许还会复发,但他们终究还会活着。”


    想必这伙人以后再也不敢考古了。班克斯心想。噩梦仍旧会找上门。


    却有一人壮着胆子问:“先生们,还有这位女士……我们仍有几名同伴陷落在那座遗迹之中……我并不是想要请你们去解救他们,我只是想知道……他们是活着,还是死了?”


    “我能明白你的意思。”那抹幽魂便怅然说,“可是,很遗憾,除却在场诸位,迷宫山之中再无活着的人类了。”


    他们不禁默然,知晓自己目睹了一场难以形容的悲剧。到最后,他们甚至不知道这场悲剧为何发生。


    因此有人冲动地追问:“可是,因为什么?那座遗迹——”


    有人让他闭嘴,也有人开始颤抖与哭泣。还有人茫然地注视着天上的月亮,想到自己又活到了新一天的夜晚,不禁为此感激涕零,却又濒临绝望。


    “因为那是凡人不应踏足的一片层域。”那名贵妇人低声说,“那是古老又遥远的、本应无人知晓的历史。”


    “可我们难道不应该追逐历史吗?那难道不是我们的来处与归处,是我们注定守望的故土吗?”


    劳德大学是专为家境普通的人们开设的大学。能在这样的大学之中选择研习历史的学生,大多是出于自己对于历史的热爱,以及心中难以割舍的求知欲。


    那可能是他们的梦想,也可能是他们的执念。最关键的是,这是他们愿意为此付出一切的崇高而坚实的往日——至少在他们看来,往日崇高又坚实。


    那人便颤抖着问:“难道,面对这样藏身于迷雾的历史,我们就只能视而不见,盲目并且愚钝地前行吗?”


    “……不。”最后那名贵妇人回答,“历史终会被人铭记。”


    “谁来铭记?”


    她目光深深地看着这几名学生、教授,还有旁边那几个探险家。最后她说:“一切活下来的人,都将铭记。”


    那个考古团队走了。


    想必他们能在天亮之前赶回克里斯琴,随宵禁的解除,与那座城市一同迎来白昼的曙光。而班克斯几人却不着急走,因为班克斯正要与这三位神秘侧人士打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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