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走开了,格里菲斯·索伦却还没走,他对蒙迪的话将信将疑,这是因为他真的相信有人能做出类似的梦;作为选民,格里菲斯见过的梦多了去了,许多人的幻想甚至比这样的梦还要疯狂、还要大胆。


    可他却不明白,这样一场梦如何能让蒙迪成为选民?这可是选民!【梦钥】的选民甚至拥有了“钥匙”的力量,可以在梦中自由穿梭,绝不是什么凡人了。


    于是他走上前去,站到了蒙迪的面前,他就问:“蒙迪先生……”


    蒙迪却猛地抬起头,用一种惊愕的、匪夷所思的眼神看着格里菲斯。他那种怪异的目光让格里菲斯都疑惑起来。格里菲斯直接忘了自己本来想问什么,只是惊讶地说:“先生,您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你、可是你……”蒙迪瞪大了眼睛,“不可能、这根本不可能!你不是那个梦境的主人,你绝不是……那是那个王朝的梦,那是那个王朝自己的梦……所以、所以人们才会在离开那个梦境之后,直接遗忘那个王朝的名字!


    “没错,这才是我会遗忘的原因……我目睹了那个盛大辉煌的王朝,也走遍了那个广袤遥远的国度。我却遗忘了祂的名字,真不应该……可是,我已经知晓了祂的存在,无论如何,我都已经超越了其余所有人!”


    他竟然哈哈大笑起来,手舞足蹈、欢欣鼓舞。真不知道他从梦中醒来之时,还能记得多少属于这场梦境的记忆、能否铭记这些触动灵魂的疯狂?


    格里菲斯耐心地等他冷静下来,然后问:“可是,先生,您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蒙迪猛地一下闭了嘴。他用一种捉摸不透的目光盯着格里菲斯看了一会儿,然后竟是复杂地、艳羡地哭了出来:“可是、竟然是你!而连你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你根本不明白!”


    格里菲斯:“……”


    这下他是真的有些莫名其妙了。


    什么意思?蒙迪这是真的疯了不成?


    可还不等格里菲斯继续追问,蒙迪就猛地大哭也大笑着说:“我在那场梦中看到了您,先生!”


    ……什么?


    “我看到了您。您也在高呼那个王朝的名字、您也在由衷地庆贺咱们那位新王的诞生。您也在狂欢的人群之中,您也在那场梦境的笼罩之中——您也是那个王朝最初的子民,并且永恒地存在于那片领土!”


    格里菲斯的面孔上流露出明显的、不敢置信的惊愕和恍惚。他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那个梦属于他的某个熟人吗?所以梦境的主人才会梦到他?


    又或者……


    又或者,那个王朝就在他们近在咫尺的地方,将要抵达、将要盛放、将要遮蔽整个世界?


    而蒙迪还在恍恍惚惚地说:“您属于却并不知晓、我知晓却并不属于。咱们各有各的层域、各有各的人生。先生啊,这就是咱们此生唯独一次的相逢了,在那场梦之中、在这场梦之中。


    “我只是乘上了一枚叶片编织的夜航船,在梦境的海洋里徒劳无功地摸索,得到又失去、抵达又错过。我听闻了却又忘记,我去过了却又遗失……我多么遗憾又多么荣幸!


    “只是我但愿——”


    他伸出手,向着梦境、向着世界,热烈地、无望地企盼与祈求。


    “但愿那个王朝来得早一些、来得快一些,让我还能在死亡抵达之前,最后做一场白日梦!”


    第556章 王朝旧梦


    “……一个王朝的旧梦?”


    杜尔米惊异地听闻法罗夫人的转述。


    他好奇地问:“这意思是,一个已经失落的、破灭的国度的故事吗?”


    法罗夫人为【白日梦】先生仍旧如初的好奇而莞尔,她笑着柔声说:“不,我想,至少在那位蒙迪先生去往的梦境之中,那个王朝仍旧存活着,并且是最为繁荣盛大的时候。”


    因而仅仅只是一个梦,就能够创造一位选民。


    ……考虑到并不仅仅只有蒙迪去了那场梦,只是他的同行者仿佛刻意不露面,法罗夫人不得不怀疑,或许其余人也有所斩获,只是他们不愿公开自己的收获。


    因此,那个梦中的王朝就好像彻底成了一场无人问津的旧梦。


    杜尔米是特地让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关注此事的。即便他们此刻正在追随着探险队一同前往迷宫山,但他们仍旧拥有足够的空闲时间,去梦里听闻一场故事。


    好歹那枚梣树叶还是杜尔米交给蒙迪的呢!杜尔米很想知道蒙迪将会去往怎样的一场梦。


    “……一个无人知晓的王朝。”杜尔米撑着下巴,默默思索。


    他又来到了白橡木号的船舱之中,于寂静的、孤独的深海,独自品尝夜幕之下的寂寥。偶尔他确实喜欢待在自己的小船舱、待在自己的白橡木号,因为他仍旧无法遗忘奥尔德斯治世那段漫长的旅程。


    他也遭遇过那个王朝,对吗?他与蒙迪遇到的,是同一个国度。


    更何况那枚梣树叶就是杜尔米递给蒙迪的,那场梦也合该跟杜尔米有关!


    现在的杜尔米甚至开始怀疑,那就是他自己建立的国度。只是他每每想到这里,都会感到一种微妙的尴尬与局促,好似自己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一样,因而不得不将这个念头抛之脑后。


    不久之前,世界便让他去寻找这个王朝的名字,而如今的蒙迪也是听闻了那个王朝的名字却又遗忘。杜尔米怀疑这里头真的有什么特别的关联。


    ……但杜尔米一点儿也不会起名字!


    他一直想着给小海狮、给利厄斯单独取一个名字,还有克克的小家伙们,总不能一直“小家伙们”这样喊吧!可他想啊想,却怎么也想不出来一个合适的、有趣又妥帖的名字。


    瞧吧,杜尔米给那七位正神取了个“常正的七神”的名号,可那是因为他以为这七位神明“不正常”!他只是小小地调侃了祂们,却真的让这个名号成真了……每次他想到这里,都恨不得时间重新来过!


    他悻悻然以为,这世上最难的事情便是取名了,要妥当、要体面、要意味深长、要隽永含蓄。


    他爸妈怎么就能给他起这么有趣的名字呢!真厉害,不愧是他的爸爸妈妈。


    想到这里,杜尔米反而有点儿自鸣得意了。他以为自己或许不知道怎么给别人起名字,但他自己的名字已经相当有意思了呀!他的名字其实也是个生造词,蕴含着他父母对他的期盼与祝愿。


    他们希望他能享受一场美梦、安然入睡;他们也希望他能成为一扇窗户,阅览世间。


    一个名字就蕴藏了人们的思想、意图、愿景。


    杜尔米现在倒也有了一些愿景,一些想要抵达的旅途的终点。若是说的敞亮大方一点,那就是他想要压制神秘侧的力量、确定真理侧的权柄……但是如何概括这种目的呢?


    “我总不能建立一个国度,然后它的名字叫‘杀死神秘侧’吧?”杜尔米悻悻说,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那真是见了鬼了,虽然很贴切,但是别人会笑话我的。”


    因而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觉得这一切都太过复杂与混沌了。


    恰恰就是这个时候,白橡木号的幽灵水手们传来呼喊,说他们捕捞到了一样特别的东西——在杜尔米率领众人奔赴遥远的亚玛利埃的同时,白橡木号也在森罗海上一刻不停地转悠着。


    毋宁说他们是在神秘侧的海洋上巡航!


    偶尔他们遭遇一些光阴的碎片、偶尔他们遇到一些骇人的尸骨、偶尔他们捕获一批惊人的财宝,偶尔他们也一无所获、只能重新扬帆起航。


    杜尔米很高兴他们的白橡木号仍旧精力旺盛、兴致盎然,愿意在这广袤的海洋之上继续逡巡、游荡,寻觅着往日或将来不为人知的故事。


    有一回他们抵达了一座无人的岛屿,却在岛上看到尸骨满地、珠宝洒落,还有沉没的船只。


    他们猜测,是一个探索狂热时代的船队途经此地,在这里休整或遭遇了一场风暴,又因为如此众多的财富而起了争执,最终所有人都命丧于此。


    船员们的血肉化作灰烬,可他们的骨头却还是与那些珍藏的宝藏一同作伴。


    后来?


    后来这些船员的亡魂就一同来了白橡木号,抛却生前的宿怨、了结身后的死寂,重又踏上了属于幽灵船的征程!


    有时杜尔米也饶有兴致地与这些幽灵水手搭话,知道他们来自天南海北,甚至来自不同的时代与治世。他甚至听闻了一些遥远的、比法涅斯王朝还要古老的治世。


    那些治世的名字个个都带着荒蛮冷酷的意味,那些治世者也远比如今的人们想象的更加高高在上、凶悍暴戾。


    他想,那确实是一个混沌、神秘、昏暗的时代。在安德烈·法涅斯撕破神明的假面之前,人们一定匍匐在神的面前瑟瑟发抖,就好像一座孤岛之上的人们永远只能祈求太阳与海洋的庇佑。


    法罗夫人的身影适时地隐去了,而杜尔米兴致勃勃地背着手走到了甲板,去瞧一瞧他的船员们给他打捞了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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