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当蒙迪从探险归来——当蒙迪真的一夜之间从信众变成了选民,梦乡之中的人们就不得不沸腾了!
“什么?”格里菲斯惊愕地说,“一夜之间?从信众变成选民?他收获了什么样的梦境啊!”
这就是人们的第一反应。毫无疑问,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他们疑心蒙迪究竟去了怎样的一场梦、挖掘到了怎样的质料、那神奇的叶片究竟发挥了什么功效……可最关键的是,这是真的吗?
要是说黄金黎明协会的炼金实验只是传得神乎其神,那么蒙迪的进阶可就是有目共睹的了!
不远处,其貌不扬的蒙迪正在高谈阔论。格里菲斯用力挤了进去,心中不乏好奇,和少许奇异的艳羡——他也是选民,但他的进阶也是吃了不少苦,耗费了不少功夫的。
而蒙迪却只是凭借一次奇遇、一枚叶片,就莫名其妙从信众成了选民?格里菲斯相信,连蒙迪自己都不清楚对方是谁、那枚叶片又是怎么来的!
蒙迪高声说:“……我们去了城外……如同那位先生所说,我将那枚叶片当做一艘小船……我们就沿着花海不停地飘荡,直至克里斯琴的城池都被我们甩在了身后!
“那可真是漫长的漂泊,我们都快忘了时间,后来也压根看不到克里斯琴了。我们飘了很远很远,遇到了许许多多的梦境,我无法跟你们完全讲述清楚,你们知道吗?那就是无数个梦。
“我们只是望见了无数个梦,但我们心中有一种预感,就是我们只能挑选其中一个。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所以我们万分谨慎与小心。
“我们看到了一些杀人犯的梦,还有一些平庸的好人的梦。我们还看到了其他城市的梦!哦,与克里斯琴相比,其余的城市是多么的混乱、遍布灾难与死亡!
“就这样,我们不停不停地飘荡,感觉自己正在逐渐接近远方的那片黑暗。这世上竟然有这么多的梦!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最关键的是,那些梦都触手可及。每一场梦境、每一个人的梦境,我们都可以去!只不过我的叶片是一次性的,我们只能挑选其中的一场。”
“那你最后挑了什么梦?”有人立刻就追问。
蒙迪瞪了这家伙一眼:“别着急!伙计,别着急。我得慢慢来,这样你们才能明白,我们那个时候做了怎样破釜沉舟的决定。因为梦境太多了,我们已经眼花缭乱了,你们明白吗?
“我还以为,这枚叶片是将我带到某一个梦境之中——只有一个。可谁能想到它竟然将我带到了梦境的海洋!于是我们不得不商讨了一阵子。
“随着叶片飘得越远,我们也就越来越不安。最初的兴奋已经过去了,现在我们开始恐慌如何回去。我们迫切地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梦境……你们看,我们正是在遥远的梦乡之中漂泊啊!”
多少人在面对那片蕴生的梦乡的时刻,只是感到恐惧、彷徨、迷茫与挣扎。这是因为他们的梦也身处其中,如同其他所有的凡人一样,陷落、倦怠,转瞬即逝。
他们的人生也像是他们的梦一样。他们的结局也像是梦境一样破碎。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们找到了!”蒙迪猛地抬高了声音,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恐惧,亦或者是不敢置信,“我们找到了——一个王朝的旧梦。”
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格里菲斯听到一阵窃窃私语。
“王朝的旧梦?”
“他在说哪个王朝?法涅斯王朝吗?”
“可是,他们竟然漂泊得如此之远,能追溯到那么遥远的往日?”
“也或许那是如今的人做的梦,只不过他以为那是曾经的法涅斯王朝。”
“也或许不是法涅斯王朝,而是其他的什么王朝。”
“得了吧,这世上还有什么国度,能冠以王朝的称号?你难不成想说海上的那个?可赫米什王朝的辉煌,甚至比法涅斯王朝还要遥远啊!”
可除却辉煌与破灭,那些旧日的王朝,又有多少值得怀念与幻想的呢?
蒙迪却好似陷在自己的回忆之中,兀自说到:“梦中,我们看到一片连绵的田野、几座无垠的城市、许多高耸的塔楼、还有无数奇珍异宝。我们加入了他们的舞会和盛宴,我们也听闻了他们的讨论与传扬。
“他们在祝贺一位新王的加冕,一位新皇的登基!他们如此热烈地庆祝着这个崭新的王朝,又如此热情地赠予我们各种见证此事的贺礼,给予我们相等的、无上的荣耀!”
“……什么?”有人就说,“你疯了吗,蒙迪?什么新王?什么崭新的王朝?你是说,在如今这个时代,还有什么王朝将会诞生在万众的期待之中吗?”
“你一定是被骗了。”又有人说,“你去到了一个蠢材、一个庸人的梦境之中,收获了他自鸣得意、自讨没趣的自我幻想,与那个庸俗的灵魂进行了交易,以自己违心的称赞,去讨好那个梦中虚假的王!”
“你还是不是一个克里斯琴人?”还有人说,“我们唯一认可的帝皇只有安德烈·法涅斯!那梦中虚假的皇帝竟然用这般亵渎、这般不诚的举动为自己加冕,难怪你们要漂泊那么远才能遇到这场梦——即便在梦中,这也是亵渎!”
可蒙迪却不为所动地继续说:“我们望见了琉璃做的灯、宝石磨制的颜料,还有深海的巨兽也赶来庆贺,还有遥远的星空也散发光彩!我们从热烈又遥远的风中听闻无尽的祝贺、从缠绵又温柔的雨中感受世界的欢欣……”
人们面面相觑。
若说他们一开始还好奇蒙迪是如何从信众变成选民的,那如今他们只想知道,那个做梦的狂人究竟是谁?梦见自己是皇帝也就算了,竟然还梦见这般大逆不道的、来自世界与神明的庆贺?
一些人撇撇嘴,无趣地走了。一些人面露嘲讽,只想看看蒙迪还能编出什么来。还有一些人似懂非懂,面露惊叹,或许是头一次意识到——梦境终究是梦境,一切皆有可能。
或许接下来,他们也要做自己成为皇帝的美梦了。
格里菲斯没什么想法。他只是来梦里听一个故事、听一次探险。
“可危机也是有的!”蒙迪又说,“他们问我们,你们觉得王朝该用什么名字好?我们哪里知道这个王朝的名字会是什么呀!那总不可能是法涅斯王朝吧,因为他们用上了谢兰语;可除了法涅斯王朝,我们还能说什么呢?
“我们支支吾吾答不上话,他们竟然就要来追杀我们。他们说这世上不可能有人不知晓这个王朝的名字,就如同所有人都知晓谢兰的名字一样!既然如此,我们多半是外来者、是危险的异乡人。
“我们真是吓破了胆!刚刚还和风细雨的天气,一下子就变成了狂风暴雨,将我们卷上了天空,像是故意戏耍我们一样。可就在风中、在雨中,我们竟然听闻了那个王朝的名字,那是——”
可说到这里,蒙迪却突然停了下来。
“什么?”有人催促,几乎将这事儿当做了一本精彩的小说,“快说啊,蒙迪,是什么名字?”
“我不记得了。”蒙迪怅然地说,“我不记得那个王朝的名字了。祂的名字应该是就在我的嘴边的,我记得我在梦中暗自描摹、暗自揣测这个名字的寓意和含义,还有那位新王终于做成这般伟业的雄心壮志……”
“这般伟业只能属于安德烈·法涅斯!”
“可【帝皇】绝不可能希望我们永远困守过去!”
“可那个崭新的王朝只是一场梦啊!”
“我忘了!”蒙迪不敢置信地说,“即便在我离开那个梦境的时候,我还一直不停地回忆着那个王朝的模样、那个王朝的名字,可当我从梦中醒来,我却已经忘了!”
他几乎要痛哭流涕,不敢相信自己怎能如此怠慢那场梦境、轻视那个王朝。
可他如今也在梦中啊!
人们被吓了一跳,与彼此交换视线,几乎真的以为蒙迪是疯了。可他又货真价实地成了选民。用疯狂来交换力量,果真值得吗?
就有人问:“那么,你收集的质料是什么?”
“……是什么?”蒙迪喃喃说,“……只是关于那个王朝的一片砖瓦、一缕记忆、一丝灵光,还有……”
他沉默良久。
“一次遥远的回望。”
他哀伤地想,或许此生此世,他都不可能与那个王朝相逢了。
于是人们确信他疯了,竟是连自己进阶都不知道是如何进阶的,竟是以为自己只是遥望一抹幻影、一个假象,就疯疯癫癫地以为自己望见了历史、知晓了将来,就这样成为了选民——被选中的!
大失所望的人们就慢慢散去了,甚至都懒得去寻找其余参加这次探险的人们,以为他们都不过是一群疯子;在梦中遥望他人的梦境,却将梦当做了真的。
他们没醒的时候是假的,醒来之后也同样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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