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兰的北地,雾兰的圣山。”


    手稿之上,阿德琳·弗尼瓦尔谨慎地、缓慢地写下了这几个字眼儿。


    所谓雾兰圣山,指的就是雾兰北面的雪山,即弗尼瓦尔神殿所在的地方。对于绝大部分的雾兰人来说,那都是遥远、神圣,乃至于不可接近的存在,恐怕也只有弗尼瓦尔神殿的人们会将其称为圣山。


    但毫无疑问,北地与圣山、塔拉纳与塔拉山脉、大河与大山,这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对照和映衬。


    阿德琳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她继续写:“按照谢兰这边对于人类历史的考证,人类文明毫无疑问发源自北地,最初的人们带领部落民众从风雪之中、从黑暗之中找寻了一条出路。


    “往后是从北向南的扩散与蔓延,人类最终抵达了谢兰的最南端。从这个角度来说,最初的神话也毫无疑问来自于北地,亚玛利埃的神话也不过是北地的神话的扩展版本。


    “……可问题是,这根本不符合常识吧?人类如何能诞生在冰天雪地之中?


    “人类的生存需要适宜的温度、需要足够的食物、需要可靠的居所。北地的大山在各种意义上都并不符合人类的生存需求……最初的人类怎么可能诞生在北地的风雪之中?


    “……森之神殿弗尼瓦尔,雾兰的圣山……在地理位置上与谢兰的北地严格对称,甚至谢兰与雾兰……算了,我不该深入这个课题。


    “可是在文化意义上,森之神殿并没有那么强烈、根本地影响雾兰。不同的神殿在雾兰占据了不同的意义,非要说的话,隐之神殿希尔芙德或许才是最神秘、也最引人瞩目的那一个……


    “我同样也无法理解森之神殿的含义,从前无法理解,现在就更加难以置信……北方雪山之上的神殿,为什么会是森之神殿?的确,神殿仰仗着雪山脚下的森林与旷野,可他们永远高高在上!


    “为什么会是森之神殿?森林、树木,这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与生命有关?可是,神圣植物遍布整个雾兰,不同的雾兰神殿都拥有不同的神圣植物……怎么偏偏弗尼瓦尔是森之神殿?


    “……我不能理解。谢兰的人类文明拥有过大一统的王朝,与雾兰松散的神殿统治可以说是大相径庭。可是谢兰与雾兰却流传着完全一致的神话……这似乎可以印证,谢兰人与雾兰人是同源的……


    “可是,这意味着两方也必定发源自同一个地点……如果按照谢兰的历史来,那就是谢兰人与雾兰人都是来自谢兰北地的风雪,我们最初都是谢兰人……那么,雾兰的人类是怎么出现的?


    “在那么古老的岁月之中,我们的先祖就可以乘船出海,跨越如此遥远漫长的森罗海域,最终抵达雾兰并且繁衍生息吗?又或者,这世上还存有一条无人知晓的渡海之路、一条足够安全与隐蔽的特殊道路……


    “我的思维太发散了。或许我该研究一下北地的语言,亚玛利埃的神话版本似乎昭示了神话背后的阴森与黑暗……流亡,为什么是流亡?


    “……在这里,我应该感谢我的丈夫,因为我亲爱的阿道弗斯·奈特先生来自塔拉纳,耳濡目染之下学会了北地的语言,在我的研究过程之中助力良多——哈,将来我的论文致谢就该这么写!”


    看到最后,杜尔米竟然被他妈妈给逗笑了。


    他以为他妈妈是该这么写,他爸妈都应该把对方写进自己的论文致谢——看看他们都在研究什么吧!


    仅仅在这薄薄几页纸的书写之中,阿德琳就已经将雾兰的秘密看破大半了,她只是没有明确地提出来,亦或是很有自知之明地保持了缄默、确保自身安全。


    无论如何,杜尔米相信妈妈也一定意识到了不对劲,譬如谢兰与雾兰的对称性。只不过,阿德琳可能还没有意识到,连【时历】都参与了那一场惊动天地、撼动世界的巨大变故。


    这的确是挺夸张的。杜尔米不禁腹诽。他以为【海镜】与【时历】从那个时候就已经疯了;亦或者,这群神从神战的一开始,就已经堕入了无穷无尽的疯狂。


    ……北地的神话。


    “北地有神话吗?”杜尔米怀疑地问,他没等来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回答,这才想起来自己因为今天要回家,所以提前跟两位领民打了招呼,让他们也给他一些私人时间。


    可是,北地还有神话?这难道不就是最初的神话吗?


    说老实话,对于现在的谢兰人来说,北地已经是非常遥远落后的地方了。


    一方面,北地天寒地冻,每到严冬就直接与外界失联,人们压根不清楚里头的情况;另外一方面,这是个海洋占据统治地位的时代,北地却连个不冻港都没有。


    要知道,哪怕是克里斯琴都能参与物流运输呢,北地却只能等着收货了!


    人们不了解北地,人们顶多也就了解最靠近北地的塔拉纳。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才是谢兰如今的两大强国,影响了无数谢兰人的观念和认知,并且现在还针锋相对……这两个王国失心疯了才跑去对北地产生兴趣吧!


    从古至今,也就只有安德烈·法涅斯一人统一了整个谢兰,并且在这个过程之中征服了北地。这种征服甚至是残酷的、血腥的战争与厮杀。


    并且,安德烈·法涅斯只是最后的胜者,而并非唯一参与这场战争的逐鹿之人。


    在那个战争年代,无数人像是躺在磨盘之上,被碾碎、被榨干、被践踏。后来安德烈·法涅斯收取了自己的胜利果实,将北地收入囊中……从这个角度来说,安德烈·法涅斯是征服者也是统治者,唯独不是北地的自己人。


    因为北地有自己的帝皇——雪皇,维利卡·列昂尼德,


    ……埃默森说安德烈·法涅斯是维利卡·列昂尼德的老师,而维利卡背叛了法涅斯。


    可是到了现在,杜尔米跟埃默森都已经这么熟了,他甚至都帮【帝皇】选择今年的许诺了——他竟然还是不知道雪皇的背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杜尔米急得干瞪眼。他突然意识到,这群神明可能不会别的,但顾左右而言他的能力却已经登峰造极了。真不愧是神啊,多活了那么几千几万年的日子,总是有点用的!


    很好,所以他还是得找个机会揪住埃默森,跟他聊一下北地的事情。


    而且,雪皇背叛了法涅斯……菲尔丁家族也在王朝末年事实上否决了安德烈·法涅斯的威严、达文波特家族更是直接投奔了诺斯王国,如今阿布索伦·乔伊特的忠诚也受到了质疑……


    难道安德烈·法涅斯最后果真众叛亲离吗?他怎么可能沦落到那一步?


    可是,现在杜尔米甚至不知道【帝皇】还有什么忠诚的势力……政务署吗?但政务署更多是对各个城市的民众负责。副神【偃偶】吗?那不就是他自己?!


    这些困惑堆砌在杜尔米的心中,让他万分纠结与困扰。


    最后他伤心地说:“爸爸妈妈,我现在很能体会你们批改学生论文时候的抓狂——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问题啊!”


    第552章 暴跳如雷


    “下午好,格温,你可算是回到克里斯琴了。”


    这位年轻的女士语气爽快、目光明亮,她是格温·阿尔克温在克里斯琴的故交。


    她们的交情最初来自于一起观看戏剧的默契。她们总是在各个剧场、不同剧目的观众席与彼此相遇,久而久之也就保持了稳定的交情。


    这一次格温的剧团本来是在谢兰的各大城市进行一次巡演,但记忆剧院的大火也给他们带来了不小的影响,好在巡演已经基本结束,剩下的就是统计损失、重新编排剧目了。


    ……至于格温自己是怎么加入杜尔米·奈特的队伍的,这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她每每想到自己就要返还那遥远的故乡,就会产生一种不寒而栗的错觉,以为那场噩梦仍旧一刻不停地追逐着她。


    因而她的确是个阴郁、沉默的人。偶尔她望向这个世界,会以为童年的那场火仍旧燃烧,带来焚烧与腐朽的滋味。


    “别笑话我了,杰奎琳。”格温无奈地说,“我只是提前回了克里斯琴,剧团的其他人还在利文斯通休整呢。我给他们放了一个长假。”


    杰奎琳·伊顿愣了一下,她有点儿奇怪地问:“你自己回的克里斯琴?为了什么?你之前不是说要在外头采风吗?怎么,已经找到足够的灵感了?”


    灵感倒是不少。倒霉事也多得要命。


    格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与杰奎琳约见在一处隐蔽低调的餐厅,并非为了享受美食,而是为了仔细谈话。


    于是格温跟自己的友人诉说了过去一段时间的经历:一场谋杀案、侦探的邀请、记忆剧院的大火、漫长的返回故乡的旅途……呃、又一场谋杀案、格拉德的夏日庆典……马戏团、收藏家……


    杰奎琳听得一愣一愣的,她惊愕地说:“这才过去多久,你的日子就这么精彩纷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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