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地方、在群山之中……河流淌过的地方……”


    他们朦胧的、隐约的交谈声也汇入了小杜尔米的耳朵里。他听得半懂不懂,感到困意正侵蚀着他的大脑。很久以后,记忆锚点会将这段记忆重新洗亮、放送到杜尔米的面前。


    “……他们……不会同意……”


    “按照之前的历史记载,阿布索伦·乔伊特是最早追随安德烈·法涅斯的奠基者。但我却怀疑他的忠诚。”


    ……什么?


    杜尔米猛地从摇椅上坐了起来。他望见时光之中的父母的面孔,他们正旁若无人地交谈着。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阿德琳问。


    “这名奠基者战功赫赫,不可能在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后湮没无闻。比如说人们一直怀疑其忠诚程度的路德维希·菲尔丁及其后人,到现在都在克里斯琴占据着一席之地。”


    “我明白了……功绩与地位不符吗?”


    “更何况那是一位统帅与将领。法涅斯王朝最后覆灭的时候,乔伊特家族去了哪里?他们为什么没有来守卫克里斯琴?他们本该在军中拥有显赫的声望,代代相传,但是到了现在,乔伊特家族却成了一个……”


    说到这里,阿道弗斯也有些语塞。


    如今的乔伊特家族?


    如今的乔伊特家族是一群挥洒着大笔金钱,赞助人们出海远航、探索森罗海与雾兰,并且在海运贸易之中分一杯羹的——有钱人。


    “或许他们就是丢弃了先祖的荣誉,以及战功?”阿德琳客观地描述。


    “但这没法解释他们仍旧之后三百年的存续。”阿道弗斯犹豫了一下,最后低声说,“你也知道的,亲爱的,无数奠基者家族都已经湮没在历史之中,没道理乔伊特家族能继续屹立不倒。”


    曾经的法涅斯王朝拥有十二位奠基者,到了现在却仅剩三个奠基者家族。


    其中菲尔丁家族深耕克里斯琴,即便在奥古斯王国的政权中也占据了显赫的地位;而另外一个达文波特家族则是去了诺斯王国,姑且算是同样显赫的、在凡俗中拥有权柄的政治势力。


    那么,乔伊特家族是凭借什么,才能延续到如今这个时代?


    靠着他们对探索狂热时代的敏锐嗅觉?但这个家族本身可没有加入航海事业,他们只是赞助别人去探险!他们总得有些依仗,才能守住家业、守住财富吧?


    “……你认为,乔伊特家族或许站到了法涅斯王朝的对立面,所以才能在法涅斯王朝覆灭之后幸存?”


    “我认为……”阿道弗斯迟疑了一下,“是的,我如此认为,而这真是一个惊世骇俗的想法。难道在法涅斯王朝的最后阶段,安德烈·法涅斯却众叛亲离吗?”


    对于阿道弗斯·奈特这样的历史学家来说,研究法涅斯王朝的历史更像是一场探索、一次冒险。他们其实很难得到真实可靠的史料去扩展与延伸那段时期的故事,因而他们只能对着现有的史料进行猜测与汇总。


    比如说,人们知道安德烈·法涅斯最后征服的地方是北地,而北地又流传着雪皇的故事与传言,因而历史学家们就可以认为,安德烈·法涅斯最后的宿敌,正是这位传说之中的雪皇。


    甚至有传言说雪皇是一位女性,因而还出现了安德烈·法涅斯与雪皇孕育后代、形成了后世的法涅斯家族的说法。


    “……仅凭这些说辞,你很难说服我。”阿德琳摇了摇头,“这的确形成了一个逻辑链条,但缺少了关键的证据。”


    “的确。”阿道弗斯也坦率承认,“所以,最关键的线索,就是那片无名的废墟……那个神秘的墓葬……”


    他们的声音渐渐破碎、低沉,然后身影也一同消散,只剩下杜尔米重新回到寂寥黯淡的废墟。但这一回杜尔米没有感到伤心与沮丧,他反而若有所思。


    他爸爸怀疑阿布索伦·乔伊特背叛了安德烈·法涅斯?


    ……杜尔米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这个猜测未免有些太大胆了。


    历史记载阿布索伦·乔伊特为人木讷、力大如牛,为了安德烈·法涅斯出生入死、征战四方,无数次在死亡的边缘擦肩而过。如果阿布索伦不够忠诚,那最开始他为什么情愿追随安德烈·法涅斯、甚至奠定法涅斯王朝的胜局?


    更何况,阿布索伦·乔伊特的尸体最后还失踪了。假如这件事情是教团干的,那教团可就是在安德烈·法涅斯的眼皮子底下偷走了这具尸体。他们冒了这么大的风险,究竟图什么?


    ……群山之中、河流身旁。


    克里斯琴附近有这样的地方吗?杜尔米摊开了自己的世界地图,仔细查阅——还真的有!


    因为康古里大河的支流也淌过了克里斯琴的北方,而那片区域正好有着一小片山脉。这片山川被人们戏称为谢兰的中央山脉,但其实并不宏伟磅礴,只是一些小山丘。


    这块区域正经的名字叫做迷宫山。山虽然不高、水其实也不深,但地貌复杂、难以勘探。人们一旦进入,就很容易迷路。久而久之,人们就将这里看做一块禁地。


    年幼时杜尔米听闻父母谈及此地,说那里有吃人的水怪、有发疯的野人、有可怕的毒蛇、有啄尸的昏鸦。他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在地图上寻找迷宫山——却只是看到跟他的指甲盖差不多大小的一小块地方。


    阿布索伦·乔伊特消失的尸体,就在那里?


    “你能送我过去吗?”杜尔米彬彬有礼地跟外域商量,“麻烦你了?……不理我?好吧,请您高抬贵手?劳驾?全靠您了……求您啦!”


    外域沉默不语,冷漠地拒绝了杜尔米的请求。


    这回杜尔米果真沮丧起来。他琢磨着既然外域的力量行不通,那多半还是得是凡俗的金钱开道,先从克里斯琴城里雇佣一支探险队,去迷宫山找找类似的地方……


    很好!他就知道钱很有用。


    杜尔米在老房子的废墟里转悠来转悠去,一边想着爸爸的研究也挺“冒犯”的,一边思索着他自己能不能亲自去一趟迷宫山,最好能亲眼看一看阿布索伦·乔伊特的尸体。


    但三百年过去了,尸体多半也变成干尸或者骷髅了……真的能找到什么线索吗?


    算了,这倒也没什么,因为外域肯定能给他提供一些线索,比方说,至少外域能带他去往曾经的时光。


    “……嗯?”杜尔米突然停了下来,“这是什么?”


    他略微惊讶地看到地上的瓦砾之中,似乎压着几张陈旧发黄的纸张。他左右看了看,发觉这可能是原本书房的位置。


    他说不清这片废墟是如何形成的,或许只是年久失修,或许是一场灾难摧毁了整个克里斯琴,又或者是外域以一种特别的方式呈现出时光洪流的痕迹。


    无论如何,凡存在的,必将留下痕迹。


    于是杜尔米蹲了下来,耐心地拿走了一块右一块的石头。他一边清理,一边嘟哝着说:“好吧,爸爸妈妈,我猜你们还是给我留下了不少线索的……至少在这里,我能听到你们曾经的聊天、也能看到你们曾经的手稿。”


    他想到他在白橡木号翻阅父母手稿的日子。他想到他最初从妈妈的手稿之中听闻那恒初的四神的存在的时候,心中的震惊与讶异。


    他认为他的父母果真拥有一种求真求实的特质,无论何时都向着自己的目标前行……


    ……即便付出生命的代价。


    那最初的神话。


    杜尔米将那几张手稿拿起来,小心翼翼地翻阅着。没看几眼,他就能确定这是妈妈的手稿,并且又是关于那最初的神话的研究内容。


    事到如今,杜尔米对于那最初的神话已经十分熟悉、几乎可以倒背如流了——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人类望见了第一缕火。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世界,然后,人类得以在大地之上生存与繁衍。


    此外,杜尔米也知道亚玛利埃的神话版本——亚玛利埃说:便有光,使黑暗消弭,人见世界,于大地生长;便有暗,使光辉掩埋,人失土地,在世间流亡。


    前者人尽皆知,后者罕有流传。


    只不过,随着亚玛利埃之歌的盛行,估计也有不少神秘侧人士研究过亚玛利埃的神话版本;指不定还是为了炼金呢。


    ……杜尔米回忆着那些神话的片段。时至今日,他其实也很难分辨,这些神话究竟是人类切实经历过的事情,还是经过了一些粉饰、一些牵强附会的编织的“故事”。时间过了这么久,这世上还存在任何“亲历者”吗?


    等等!他真该去问问【太阳】的,是不是?


    杜尔米突发奇想。


    首皇的故事或许已经淹没在时光的洪流之中,可首皇的祭司仍旧高高在上地悬挂在天边呀!


    那该是千千万万年之前的往事,是【太阳】的来处也是归处,是第一位人神的旧日与根基。最初的人类部落从北地的风雪之中走出,沿着康古里大河一路前行,像是无数蔓延的爬山虎——蜿蜒在谢兰的大陆之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