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们等着我死了去陪他们!柳波德太太说,现在是他们死了来陪我,到后面,就是我死了去陪他们!
“事务官终于离开了,他马不停蹄地给上头交了份报告,说他们这里有个疯了的女人。可人们却不知道她是真的疯了还是假的疯了,又或者是故意装疯。最好还是让上头来处理。
“也许那个外乡人真的有些能耐,也许那位事务官果真十分负责,过了不久,又有一位大人物来了。
“穿着长袍的老人找到柳波德太太,希望能检查她的屋子,或许就能解决柳波德太太遇到的‘麻烦’。
“麻烦?柳波德太太不屑地回答,我可没有遇到麻烦!正相反,你们才是遇到了大麻烦!我早早在死亡那里找到了自己的归宿,早早就拥有了死亡的一席之地;柳波德先生与柳波德小姐必定会为我留好位置。
“柳波德太太盯着他们所有人,一字一顿地说——可你们甚至还没有拥有自己的安眠之地啊!
“所有人都吓坏了。人们说,一定是那场战争让柳波德太太丢了魂、没了心。那个大人物安慰他们说,柳波德太太的遭遇不过是这复杂的世上众多怪事的其中一桩,不至于招惹什么祸端。
“是啊!是啊,这世上有诸多怪事,死了人或者活了人,都不过是其中之一。
“柳波德太太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还是个死了丈夫、没了女儿的苦命人。她只不过是有些吓人而已。
“人们就不再管柳波德太太的事情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人们慢慢忘却了柳波德太太的存在。她怎么样了?她与柳波德先生与柳波德小姐一同死了吗?还是依旧待在她那个空空荡荡的小屋子里,一不小心就吓晕一个路过的外乡人?
“后来,人们发现柳波德太太只是照旧去市集和裁缝铺,照旧用她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盯着镇子上的所有人。她会在河边散步,并且在每年的初冬去往墓园,探望那些同样死在那场战争之中的人们。
“后来的后来,柳波德太太逐渐变得苍老了。她仍旧是孤身一人,说自己离死亡越来越近,终于能与柳波德先生和柳波德小姐团聚了。人们偷偷松了一口气,觉得死亡会带走一切厄运。
“人们慢慢觉得柳波德太太没有疯,只是陷入了永恒无尽的悲伤,所以编造了‘柳波德一家’的故事来安慰自己。在梦里、在故事里,或许柳波德一家还好好地生活在这个镇子里。
“或许,战争从来没有出现、死亡也弃他们而去。或许,年轻的柳波德小姐仍旧可以高高兴兴地出嫁,随着太平的日子、流水一般的时光而一同老去。
“很久之后的一天,柳波德太太死了。不知道柳波德先生与柳波德小姐是否迎接她的死亡。
“她死的时候,镇上没人知道她的死。邻居们听说过或者没听说过柳波德太太的故事,面对死亡也只是恍然大悟,哦,就是那个固执又死板的老太太!
“人们说,兴许柳波德太太死的时候,还满嘴胡言乱语,说什么人们死了也活着、活着也死了的话!
“后来又过了许多年,又一个过路的外乡人来到这个镇子。
“他喜欢镇子热热闹闹的氛围、鳞次栉比的房屋,还有这里热情好客的居民。他知道这里曾经历战争、曾遭遇饥荒、曾迎接洪水,也知道许多人在一切的灾难过后,重又修缮了这个镇子。
“世界如此纷乱,而这个小镇是如此的宁静美好、与世隔绝。他几乎就想要留在这里,成为这里的住民了!
“于是外乡人很高兴地问,你们的镇子叫什么名字?
“——柳波德!人们异口同声地回答。外乡人啊,你也要成为柳波德小镇的一员吗?”
杜尔米:“……”
小说家又来写他的吓人小故事了。
杜尔米也没想到,自己给小说家写了一封信,倒是很快就看见了小说家的新小说。当然了,他并不清楚这个小故事是来自什么时间的小说家;或许是很久以后的,或许是近在咫尺的。
阴森古怪、冷漠孤僻的柳波德太太,和她神秘莫测的丈夫与女儿。
杜尔米思考了一会儿,觉得那可能就是一个疯子的妄想,也可能是柳波德太太真的不巧踏足了死亡的地界。
但这只是一本小说。杜尔米转念又想。无论是真实的还是虚妄的,那也只是停留在纸面上的文字和叙述。或许那个故事对于书中的角色来说已是一生,但对于书外的读者而言却不过一瞬。
杜尔米就饶有兴致地说:“要是我将这叠手稿扔到我的地图上,是不是柳波德太太也会从书中走出来,变成一个活人,同时成为我的领民?”
白橡木号的狭窄船舱里,花匠先生捧着法罗夫人的头颅,自尘埃与朦胧的光线之中主动现身。
法罗夫人莞尔笑说:“您不妨试试,我们也挺想拥有一位新的同僚。”
杜尔米想了一想,又悻悻说:“但我现在可不会做这么莽撞的事情了。况且,我想柳波德太太在自己的故事之中已经迎来了明确的终局,与你们的情况截然不同。我还是别去打扰她了。”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仍挂念着故土北地,但柳波德太太已经去往死亡的地界与家人团聚。
杜尔米有点儿好奇柳波德小镇这个地方。真有这样一个地方吗?小镇之中的所有人都成为了柳波德吗?光是这样一个名字,就能拥有播撒厄运、传播神秘的能力吗?
小说家的故事都会似是而非地暗示一些东西,但杜尔米并不能确定,柳波德太太的故事是在暗示什么。
于是他给小说家写了一封回信,诚挚地赞叹了小说家的“创造力”,并且委婉地恳求这位小说家下次写点“积极向上”的故事。
“别拿您的巧思来吓唬人了!”杜尔米嘀嘀咕咕地抱怨,“这真的很吓人!”
想一想吧,要是克里斯琴的每一个人都抬起头来,说自己就是克里斯琴、欢迎成为克里斯琴的一部分——好吧,指不定挺多人都愿意;至少克里斯琴人肯定愿意。
他们都是这座城市的一部分,他们都是这个故事的一部分。
“……又是一个深夜。”
杜尔米侧头,看着白橡木号之外的森罗海。粘稠的海水依旧像是一锅浆糊一样晃晃荡荡,显得万分诡谲,让人怀疑自己一脚踏上海面,也会像是陷在泥沼没法动弹。
每当如此,杜尔米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回到了奥尔德斯治世,重新成为了那个年轻的水手学徒,在茫茫大海之上随白橡木号一同飘荡向远方。
可他也知道,白橡木号的航程再不可能倒转。
“对了。”杜尔米突发奇想,“要不去克里斯琴的【乡】看看?”
第534章 梦境瀑布
若说谢兰大陆之上,有一座城市能比得过如今的克里斯琴,那恐怕也只有昔日法涅斯王朝的克里斯琴。
即便到了如今,克里斯琴的地位、声名、荣光,也只是变得落魄,而并非全然消逝。克里斯琴仍旧坐落在谢兰正中心的位置,像是一颗心脏、像是一颗明珠。
克里斯琴的繁华更是相当世俗与包容的,这里汇集了天南海北而来的过客与外乡人,还有土生土长的骄傲的克里斯琴人。克里斯琴的故事免不了提及那些过去的故事、那些过去的人与国度。
因而那些曾经的时光与如今的时光,都共同汇聚在克里斯琴的梦中,形成了一片巨大的、繁盛而昌茂的领土。
当倒垂的巨树向杜尔米垂落枝条,将他领去克里斯琴的梦,他还没有想到自己将会面对一片怎样的花海。
——花海。
这就是克里斯琴的梦。
克里斯琴的梦是陆上花海,是无数缤纷的记忆碎片汇聚而成的海洋。因为五彩斑斓,所以显得像是花丛;因为斑驳褪色,所以显得像是茫茫大海。
杜尔米乘着晚风织成的小船,茫茫然飘荡在克里斯琴的梦中。
“……第一次来?”
与他同船的客人笑着问他。
为他们撑船的是一名披着斗篷、带着兜帽的虚幻的人影,他们漂流在花海与梦海之中,慢慢接近那座梦中的城池。在梦中,他们竟是通过水路去往克里斯琴。
“是啊。”杜尔米说,“我第一次来克里斯琴的梦乡。”
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吃惊而好奇地凝望着四周,带着一种纯粹的、哑口无言的惊叹。他没有想到克里斯琴的梦境竟然是这样——他以为克里斯琴的梦境,几乎已是形成了一片独特的、几乎独立的层域!
难怪康士坦丝·艾肯在梦中受到追杀;难怪连【虚无边境】的成员都要偷偷抵达这里,寻访巨面者的道路;难怪连图雅都在梦中建立了一个所谓的黄金黎明协会。
因为一场梦便是一个国度、一座城邦,一个安然无恙、与世隔绝的乐土。
杜尔米回眸去望同船的其他人。他们三三俩俩坐着,或站着。绝大多数人都保持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安静。杜尔米知道恐怕只有自己第一次来到克里斯琴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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