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他在说什么废话。


    杜尔米只是觉得,相比较而言,凡俗世界的人们为了生活、为了金钱而打拼、努力,哪怕是因此产生矛盾与争端,现在看来,也不失为一种坦坦荡荡的行动,起码比神秘侧的遮遮掩掩好多了。


    他哀叹一声,觉得克里斯琴在神秘侧已成齑粉、可在凡俗世界至少仍是一座繁华的大城市。


    或许凡俗世界还是挺好的。杜尔米的想法又摆向了这个方向。起码稳定又敞亮。但一想到凡俗世界的光辉与白日是怎么来的……杜尔米又开始不舒服了。


    知道了真相的人们,果真无法跟不明所以的世界和睦相处;他们各自的层域、各自的理念,已经完全不同了。


    ……埃默森盯着走神的杜尔米,确信他没有领会自己的暗示。


    他轻轻一哂,倒也不算意外。真相或许一步之遥、或许近在咫尺,但真正要领悟那一点,却是相当不容易的。


    人们总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这并非人们自己的过错,而是无可奈何的求生本能。倘若他们会注意生活中任何一点一滴的细节、会铭记任何一件不起眼的小事,那他们恐怕早就陷入疯狂了吧!


    埃默森也并不以为杜尔米现在就得知全部真相有什么好的。明悟的过程总得是循序渐进的;况且,他们也得等待安德烈·法涅斯那边行动的结果。


    要是安德烈·法涅斯真能解决教团理念带来的麻烦,那么他们的选择余地就大得多。


    要是安德烈·法涅斯没能成功,那么……他们只能寄希望于这场【白日梦】仍旧如初萌发。


    想到这里,埃默森眸光沉沉,语气却不变:“好了,你还有什么问题?”


    杜尔米嘀嘀咕咕地说:“我的问题?我的问题多得很,您倒是把真相告诉我啊?”


    埃默森想了想,就说:“你是为了亚玛利埃之歌才来克里斯琴的?”


    “差不多?至少这的确是我正在追查的事情。”杜尔米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好奇地问,“您的意思是,亚玛利埃之歌果真有那么重要,足以隐藏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与真相?”


    埃默森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没那么重要,只是历史之中转瞬即逝的一朵浪花。只不过,倘若你想要追逐真相,这是一个不会出错的切入点。”


    “……不会出错?”杜尔米忍不住追问,“那么,难道还有‘会出错’的切入点?”


    “当然。”埃默森似笑非笑地看了杜尔米一眼,随后他抬眸,望向眼前——尘埃一般散落的——克里斯琴,“这里有无数个克里斯琴,也就有无数条通向真相的道路。”


    有的克里斯琴却已经销声匿迹、有的克里斯琴却已经湮没无闻。有的克里斯琴从一开始就不是法涅斯王朝的都城,有的克里斯琴甚至没能在法涅斯王朝陨落之时,守住自己来之不易的辉煌。


    安德烈·法涅斯或许已经安排了一个最完美的、不影响太多人命运的,法涅斯王朝覆灭的结局。可那些尝试的痕迹、那些重来的命运,也同样留在了岁月之中,成为克里斯琴的伤疤。


    人们踏足神秘侧的时候,或许也将踏足克里斯琴的秘密。当他们望见那无数个克里斯琴组成的一张脸庞,他们该多么不敢置信、脊背发凉!


    相比之下,亚玛利埃之歌,这是来自更遥远、更笃定的时光之中的一段历史。因而人们或许能从中找到更清楚、更明朗的真相。


    亚玛利埃的命运早已到此为止,而克里斯琴的故事还尚未终结。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他竟是倒行着踏上了这段旅途。


    亚玛利埃是最早的故事,克里斯琴是更早的故事,格拉德是不远的故事,利文斯通是最近的故事。可当他从利文斯通出发,一路穿过谢兰大陆之上的这些城市——他却要到最后才能抵达亚玛利埃。


    世界的指针却倒转、时光的流逝却重来。这才是故事的真实面目。


    杜尔米多少有点头疼地说:“那么,我还得研究炼金术?”


    ……埃默森突然觉得,让这小子——这个对神秘侧一知半解、反正也不知道掌握了多少神秘学知识的巨面者——去研究炼金术,指不定还真能发生一些奇怪的化学反应。


    他就点了点头,似笑非笑地说:“是啊,【白日梦】先生研究炼金术——白日做梦。”


    杜尔米:“……”


    不好笑!


    他恼羞成怒地想。


    一点都不好笑!


    第533章 不过一瞬


    “柳波德太太是镇子上远近闻名的吝啬鬼。


    “她是个寡妇。丈夫在那场战争中死了,她没能拿到抚恤金。她唯一的女儿被人拐了,找回来的时候疯疯傻傻的,没几天也死了。


    “从那一天起,她就变了。她换了个名字,让人喊她柳波德太太。没人知道这个古怪的名字是从哪儿来的,好像是她从坟堆里挖出来的一样。她的丈夫不姓柳波德,她自己也不叫柳波德,可她却成了柳波德太太!


    “人们说,哎呀,柳波德太太以前是个多好的人!若是做了面包,指定会跟街坊邻居分享一下;若是烤了饼干,非得给过路的每一个人手里都塞一块才高兴。


    “到了现在,柳波德太太那双鹰一样冷酷敏锐的眼睛,非得把人人家里的面粉都数个清清楚楚才行!


    “每天晚上的柳波德太太都会坐在窗边数钱。她数的是女儿的嫁妆,数的是丈夫的遗产。她数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天都亮了,她才会睡过去。


    “上午她要去市集,说要给她的丈夫买一张烙饼当午饭;下午她要去裁缝铺,说要给她的女儿买一匹布做嫁衣。她总是看了又看、挑了又挑,但一个子儿都不花。


    “人们都烦了她,不想她在店里转来转去。她也不说话,冷冷哼一声,隔天又来。


    “人们既觉得她可怜,又觉得她古怪。偶尔有老邻居跟她交谈两句,就说,人都走了,你也要走出那两场死亡。


    “柳波德太太就说,我的柳波德先生与我的柳波德小姐就在屋里,一直陪着我!你瞧不见吗?


    “人们都吓坏了!再后来,人们发觉柳波德太太还是那样一毛不拔、寡言冷漠的样子,就知道她只是疯了。


    “又过了一阵子,突然有一个邻居说错了,又喊了柳波德太太以前的名字,柳波德太太就勃然大怒,站在这个邻居的家门口叫骂了好一阵子。


    “我可不会原谅这样的行为!柳波德太太愤怒地嚷嚷着。我现在是柳波德,可不是你们嘴里的那个女人。我现在是柳波德!


    “人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柳波德太太了!他们都知道她是个苦命人,可——那个邻居只是不小心叫错了呀!


    “柳波德太太如此愤怒,竟要天天站在那家人门口,一刻不停地叫骂着。最后这事儿惊动了城里的事务官。连城里的老爷都来劝柳波德太太!


    “柳波德太太一拳头就把那个老爷打晕在地上,叱骂说,别以为我不记得,你还欠着我钱呢!


    “她说的是她丈夫的抚恤金。


    “可她现在不是柳波德太太吗?她不是说柳波德先生还活着吗?


    “他死了!柳波德太太大叫着。他是死了,可他还活着!你们只是看不见他而已,他死了之后就成了柳波德,我的柳波德先生!他死了之后就成了柳波德!


    “这话可真是把所有人都吓坏了。一些人怀疑柳波德太太根本就是满嘴疯话,又有一些人觉得柳波德太太可能真的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有一些人以为柳波德太太只是用这种方式来讨钱而已。


    “城里的老爷都不敢刺激柳波德太太,许是害怕柳波德先生与柳波德小姐吧。后来谁也不知道柳波德太太有没有拿到那笔抚恤金,可城里的老爷也没追究柳波德太太动手打人的事情。


    “又过了一阵子,柳波德太太还是那副模样,大家也习惯了。只是有一天,一个过路的外乡人经过了柳波德太太的房子,不知听到了什么,竟然吓晕了过去!


    “后来外乡人醒了,他信誓旦旦说,柳波德太太家里有个男人在说话,一直在说什么,要把所有人都杀光之类的话。


    “人们也吓坏了,又去城里请了事务官过来。城里的老爷瞧着柳波德太太也觉得头大,只好问,那名外乡人说的事情是真的吗?你家里果真有一个男人吗?


    “柳波德太太冷冷说,活的没有。


    “事务官又问,那昨天晚上是怎么回事?


    “想必那个外乡人也是死了,所以他才能听见死人的声音!柳波德太太说,他听见的是柳波德先生的话!还有,他漏掉了,我家里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是柳波德小姐的声音。柳波德小姐说,你们迟早都会死!


    “这下可不只是一个外乡人被吓晕了,许多在场的本地人都吓晕了过去。


    “事务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他就说,呃、柳波德太太,你说的那位柳波德先生与柳波德小姐,为什么要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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