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的神明竟慷慨地将这一众知层域开放给所有生灵,便是【梦境生物】、便是最普通的凡人,祂们与他们也都能在梦乡之中擦肩而过。
巨面者感受微面者的呼吸,微面者享有巨面者的阴影。
换言之,【乡】不仅仅开放给普通人,更开放给那些不凡者。如图雅这般的巨面者,同样可以栖息在【乡】。
图雅收集到了关乎格拉德的一个梦。【梦钥】如此慷慨,很多微面者都拿梦境来存放质料,巨面者当然也可以收集那些往日的倾颓梦境。
而祂也正在寻找【记忆】的力量。治世的变更会使得【记忆】的力量更加醒目、更加显著。
既然格拉德的故事在新的治世发生了改变,那么拿格拉德的梦境去寻觅那些本应死去却终究活着的人们,并且分辨他们身上是否拥有【记忆】的力量,就成了一个卓有成效的计划。
反正巨面者拥有近乎无穷无尽的时间!祂可以耐心地尝试、仔细地比对。
祂不巧真的找到了一个格拉德的漏网之鱼,而那甚至是一个【梦钥】的眷者。祂可能略微失望地意识到,这并非【记忆】的力量生效,而是因为眷者原本就拥有一丝窥探层域的能力。
可祂很快又意识到,在这治世变更的间隙、在时光迁延的变动之中,祂却可以用这场梦、用这个【梦钥】的眷者,给祂的敌人设下一个陷阱。
——这场梦、这丰厚的原初质料,足够让【白日梦】先生心动了。图雅如此想。
【白日梦】先生会落入这个陷阱的,如同那无数的巨面者同类一样。
事情也正按照祂的想法进行着!
康士坦丝·艾肯逃到了格拉德,【白日梦】先生也来到了格拉德,并且找到了康士坦丝·艾肯;他们还共同去了梦境之中,寻觅到了图雅一早就准备好的噩梦。
哦,还有个小虾米也跟着一起去了。这无所谓。
但之后发生的事情却让图雅万分意外:祂以为【白日梦】先生会直接杀死那个康士坦丝·艾肯,取走那场梦、取走那些梦境的质料。祂都已经准备好了!
那梦中的格拉德、那梦中无数哀嚎的亡魂,才该助图雅一臂之力,共同去啃噬那场早该坠落的【白日梦】。
可【白日梦】先生竟然只是轻轻划开了那场梦境,将那些亡魂送入死亡永恒寂静的怀抱。那逝去的光辉、那流失的质料,甚至让图雅都有些惊愕了——【白日梦】先生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日梦】先生为什么要浪费那些质料、浪费这场梦境、浪费这些灵魂?祂理应如同其他所有巨面者一样,将那些质料、层域、力量收入囊中!
祂为何不去做?
“……你很疑惑吗?”
杜尔米收敛了唇边的笑意,往前踏了一步。
他望见滚烫的黄金流淌向夜色之中的格拉德,甚至令空中的水汽都隐约蒸发,并形成一团水雾。他能想见,这样一团金火落入格拉德,这座本该死去的城市就该彻底死去了。
的确、的确,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格拉德只是一张假面,连那位治世者都无法否认这一点。可那又怎么样?难道如今的他们未曾处于阿尔弗雷德治世吗?
难道白日的杜尔米就不曾投身那样繁盛的庆典、不曾嗅到那鲜花的芬芳吗?难道夜晚的杜尔米就不曾独行在空荡的格拉德,听闻那梦中平静悠久的呼吸声吗?
倘若这是一场谎言,那么这就是神明都承认的谎言;即便摇摇欲坠,却也短暂成真。
“我不愿意杀死一个人,仅仅只是为了夺得此人的层域或质料。”杜尔米认认真真地说,“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祂近乎狂怒地想,仅此而已!
哈,这位【白日梦】先生还真是仁慈啊、真是慷慨啊。那些【白日梦】先生不屑一顾、不愿夺取的东西,却成了图雅费尽心思也要争取、也要抢夺的力量!
而【白日梦】先生甚至——甚至让利厄斯拿走了图雅的一部分力量。
不愿意杀死一个人吗?
不愿意杀死微面者,却要来抢夺巨面者?
而图雅绝不可能承认;祂绝不可能承认,波尔普恩的层域从来都不为祂所有、波尔普恩的故事从来都与祂无关。祂不肯承认自己耽误了三百年,最终迎来了三百年后的失去。
——不愿意杀死一个人吗?
【白日梦】先生,你最好永远这么想、永远这么做。
那黄金的河流骤然沸腾了起来,宛如倒映了图雅心中的怒火,就要狂烈地奔向那座沉寂的、沉眠的城市。遮天蔽日的金火几乎在某一个瞬间照亮了夜空,也好似点燃了宇宙。
一位巨面者的怒火,足以摧毁一座城市吗?
【白日梦】先生,你真的要拯救这些凡人吗?倘若梦中的噩梦不曾让你出手,那么凡俗的噩梦又当如何?
夜色之中,格拉德人终究为自己的故乡之城而落泪。可他们甚至无法指望一场雨来熄灭这场金火,因为那是流淌在人们心中的炽热贪欲,是描绘了俗世每一个人的生活的金钱。
他们每一个人都流淌在那条黄金之河里头,每一个人都为这条河流更增添了一份力量。到头来,每一个人也都杀死了他们自己。
他们的灵魂也将燃烧在那样的——
“老套的办法。”
杜尔米冷冰冰地说。
无辜者的生命总会成为要害、成为把柄,这是因为他们果真无辜。
到最后,人们也不过是一朵火苗、一滴水珠。到最后,那狂烈残酷的灾难、那一望无垠的祸患,也终究不过是人们熟知的水与火。一条金河又如何、一片金火又如何?
杜尔米又迈出一步,站在了那黄金的河流将要贯穿的城市的尽头。
“图雅。”他说,“如你所愿,我会为了那群凡人而站在这里。但这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那群凡人。”
因为我也是其中之一。
因为我也将落入其中,与他们一同作伴。
并非所有凡人都奢求难以想象的巨大财富,但必定所有凡人都期盼一场终究成真的白日梦。
而那场梦将注定萌发,并生长,并热烈,并璀璨,并永恒。
——他伸手攫住那坠落的黄金之河。
滚烫的金火几乎令他的手也轻轻颤抖,他望见自己的血肉为黄金的光辉所灼伤、所刺痛,但那痛楚还不足以令他退却,更不足以令他动容。死亡的痛苦都曾习以为常,而此刻只是一道伤疤。
他甚至有点好奇地想,这样一份力量,就来自一位巨面者吗?
黄金的河流终究没能淌进夜晚的格拉德。
那照亮宇宙一瞬的光彩,似乎也只是昙花一现的白日梦——白日梦!【白日梦】先生也会阻止那些荒诞的白日梦吗?
夜色之中的哭声戛然而止,随后是长久的寂静,与后怕、与庆幸。他们该后怕那场噩梦竟从未离去,他们也该庆幸一场梦却阻止了一场噩梦。
……图雅呢?
杜尔米等着这位佞神最终姗姗来迟,成为整个夜晚的终局——最后一位抵达格拉德的不速之客。
那流淌的黄金之河该是前奏、该是布景,是主要角色登场之前的序曲与间奏。而如今则合该是粉墨登场的时候、故事高潮的时刻。
他想着图雅应该举着黄金的利刃,像是风一样将刀尖刺入他的心脏!
杜尔米立在高空,却漫不经心地想,但愿手上烫出的伤疤可以在明日清晨的时候褪去,不然他还得想办法跟马戏团的各位辩解这是怎么回事:他大半夜跑去烤火啦?
行啦行啦,他只是去对付一位佞神而已!
第494章 怒火中烧
夜风轻拂,杜尔米几乎有些走神。
他望着仍旧寂静的格拉德,以为这座城市也的确应该退场了;是治世者的不甘让这座城市无法沉眠、难以退却。不过他又想,只是死亡也并非归宿。
那不妨就让格拉德继续活着吧,即便只是这样不明不白地活着。
杜尔米其实非常清楚,即便这黄金的河流——这沸腾的金属——淌进格拉德,最终死去的也不过是那些早已死去的幻影。他也是为了一些徒劳无功的事情而付出了一些毫无意义的精力。
可他想的很简单;既然他能阻止、既然他能解决,那何乐而不为呢?
人们总会做一些白日梦。
最关键的是,他们需要为了这场白日梦而付诸实践。
“梦境的质料,于我无用。”杜尔米想了想,语气轻快地补充了一件事情,“所以你想错了,图雅——你想错了。”
他可不需要一场梦。他若是需要一场梦,大可以踏上人们头顶的那棵倒垂之树。树上生长着从古至今一切生灵的梦;有时候杜尔米想,说不定某一天,他甚至能在树上望见神明的梦!
“况且,我也不明白,你是要拿格拉德来威胁我?就算我确实会保护格拉德,但你也真的指望我会保护格拉德?现在轮到我说这样的话了:你真觉得一位巨面者能做到这个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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