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望的星星总是闪光、近处的故土永远斑驳。


    这才是这条金河的真面目。


    ——佞神图雅。


    “图雅。”杜尔米轻声呼唤。


    图雅。佞神图雅。


    他是什么时候遇到这位巨面者的?


    最早的时候,是杜尔米从奈廷格尔出发去利文斯通,他遇到了一个报童,而那个报童的父母听信了某种神秘侧的求财仪式,却自焚而死——这是来自图雅信徒的骗局。


    再后来,在白橡木号跨越中轴的时候,许多人追寻着赫米什的金币、赫米什的遗产,也坠入赫米什的遗骸,并目睹了一场神明与旧王的短暂战争,与赫米什十二世王的终局。


    那时杜尔米也听闻一场假币案,是有一名造假大师仿造了一批赫米什金币,拿来骗人钱财。后来他来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于这个治世之中,也听闻了不同的假币案。恐怕这都跟图雅信徒有关。


    白橡木号抵达波尔普恩、波尔普恩坠落大海之时——那是他与图雅最接近的时刻,说不定某一个瞬间,祂与祂正共处同一座城市、共同分享那一座城市的夜雨。


    毕竟那是黄金的矿场!恐怕图雅也想要得到那一枚黄金的神性种子,使自己能在巨面者的道路上更进一步。


    可杜尔米却不巧让神性种子自身萌发,使其成为利厄斯、使其在白橡木号拥有一席之地,使其与波尔普恩一同定格于【盛大钟声】之中,更使得利厄斯与图雅形成了竞争之势。


    更往后,当杜尔米来到利文斯通的时候,他让利厄斯杀死了一个图雅信徒。别说此人有多么罪恶滔天,就说这是不是图雅的信徒、是否意味着图雅的力量与层域吧!


    用人的正义去约束神的行动,这从来只能是异想天开的期盼与祈祷。


    图雅或许对那些佞神信徒的所作所为满不在乎,却多半会对【白日梦】先生的再三碍事而心生不满。


    因而杜尔米终于略微懊恼并且尴尬地意识到,图雅若是要对【白日梦】先生满心仇恨、杀而后快,那其实也再正常不过了。他在利文斯通的时候就该意识到这一点。


    他只是傻愣愣地跳进了图雅给他准备好的陷阱,对吗?


    他早该知道的、他早该想到的——他望见埃默森跟工人们一起搬花、听闻马戏团成员们心心念念的酬劳、瞧见圣米伦汀大教堂价值高昂的花窗、路过那些前来参加庆典并满载而归的游客们……


    每一个时刻,他都早该明白的!


    他早该意识到,在这盛大的夏日庆典之中,格拉德整座城市都已经浸透了金钱的芬芳了!这座城市已是落入了图雅的层域,多倒霉,但又注定如此。


    ……事实上,在杜尔米抵达格拉德、在他刚刚遇到康士坦丝·艾肯的时候,杜尔米就已经觉得奇怪了:一位巨面者竟然去追杀一名微面者,甚至还让她逃到了格拉德!哪有这样没用的巨面者?


    哪怕康士坦丝是拿了【虚无边境】的人们做垫背……那不还是一群微面者吗?这有什么区别?


    若是为了康士坦丝梦境之中的疏漏、记忆之中的真相,那恰恰应该将康士坦丝抓起来问询吧——巨面者难道还抓不到微面者吗?杜尔米都能将麦尔维尔直接从虚空之中拽出来!


    后来杜尔米认为,是这名巨面者发觉自己找错了人,所以才放过了康士坦丝;但现在一想,这个念头简直大错特错。


    因为那些巨面者根本不可能拥有“放过”的念头,这样的想法实在是太像一个善良的人了。


    对于巨面者来说,杀死一个人就像是踩死一只蚂蚁一样,做不做这件事情无非也就是一念之差;甚至可能是一个念头,就能杀死一个人。


    图雅是一位世俗的神。


    祂或许也沾染了俗世的风气,甚至与凡俗走得很近——祂放过康士坦丝的唯一原因,就是此人身上还有可利用价值;仍能为祂带去金钱、带去力量、带去层域。


    ……康士坦丝·艾肯是【梦钥】的眷者、是【虚无边境】的成员、是格拉德饥荒的受难者之一。她置身于这样一个既重要又不重要的节点,许多神秘的要素在她身上汇聚。


    “梦境。”杜尔米说,然后他忍俊不禁,“我明白了,梦境。梦境的质料!”


    人人都以为【白日梦】先生一定是【梦钥】道路的巨面者;更具体一点说,【白日梦】听起来就像是【梦钥】道路的圣名。因而【白日梦】先生一定是收集着梦境的质料,以及梦境的原初质料。


    ——原初质料!


    是了,完全没错。对于巨面者而言,祂们需要收集原初质料,才能让自己继续前行。


    什么是原初质料?杜尔米还真不太明白,因为他从没真的去收集什么质料;他的力量从一开始就已经属于他了。


    不过他大概能猜测到一点,那就是对于【梦钥】道路的巨面者来说,有趣的、有价值的、有意义的梦境,就是祂们必须关注、必须寻找的东西。越是重要的、越是涉及到更多层域的梦境,就越是祂们梦寐以求的原初质料。


    一场来自格拉德的噩梦、一个来自克里斯琴的眷者。一个噩梦缠身的求助者。


    一个愿者上钩的陷阱。


    人如何能充当质料?可人如何不能充当质料?


    人的梦、人的死,人的光阴、人的国度,人的躯壳与灵魂——一切的一切都可以充作质料、成为层域,那么人本身当然也可以成为这样的“材料”,成为质料的容器或成为质料本身。


    ……杜尔米必须得承认,他的确是因为格拉德、因为康士坦丝·艾肯的噩梦,才决定顺路在此地停留的。可他的目的却跟他的敌人想得完全不一样,完完全全不一样。


    “你错了,图雅。”杜尔米近乎戏谑地说,“我根本不需要一场梦。”


    第493章 行啦行啦


    人们难道以为,他们称呼祂为【白日梦】先生,祂就真的需要以梦境作为基底、以梦乡作为跟脚吗?


    想来那位佞神也不知道在梦境之乡里头寻觅了【白日梦】先生多久多久;想必是连一位巨面者都厌烦了这样的寻找,所以才决定守株待兔、设下陷阱,等着【白日梦】先生自己出现的那一天。


    可人们最初是因为什么才称呼这个——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为【白日梦】先生?


    是他自己说的!是他自己说,“请称呼我为白日梦吧”。


    可他真的将自己当做一场白日梦吗?


    他却偏偏是将这个世界、将这个世界的昼与夜当做了一场白日梦。他以为,这世间发生的一切故事,都不过是一场终将破碎的白日梦啊!


    他是如此深刻并笃定地这么认为,以至于他的坚信反而在这世上显得格格不入、显得他成了更古怪更特殊的那个生灵,于是他反而成了这世界的白日梦——他反而成了那场【白日梦】!


    这世界不愿意承认自己在做白日梦,却要他来当这场白日梦!多么荒唐。


    因而他从来不需要一场梦。他怅然想。他只是成为了那场梦。


    图雅要是当真以为【白日梦】先生需要收集梦境的质料……哈,那这位巨面者也是被这个圣名给骗了——世界的【白日梦】并非收集一场梦,而是要收集整个世界。


    他是要征服这沉眠的世界,令这世界从白日梦中醒来……或是沉眠进更深的一场梦?


    杜尔米却是以为,格拉德确实是个动手的好地方。


    因为格拉德原本就是一座梦中的空城。


    这是那个高高在上却又躬耕不辍的治世者,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为了偿还自己的夙愿、为了解脱自己的心魔,而特地制造并定格的时光的间隙。


    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格拉德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凡世,而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一抹不应存在的假象。


    这是一朵尽管完美但仍旧虚假的玻璃花。


    就连那遥远的、磅礴的,不可思议的巨面者,都可以寻找到一个简单的办法,来抵达这个空空如也的城市、将自己的身躯挤进这座城市的天空——能让这座城市成为层域的战场!


    格拉德也是在做一场白日梦、也是在寻觅一个梦想成真的契机,与他们那位陷入空想的治世者一同等待一个无望的机会,一个能够逃离太阳光辉的机会、一个能够藏身梦境罅隙的机会。


    而格拉德甚至如此繁荣,汇聚了谢兰与雾兰的经济和商贸、沟通了无数金钱与财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尤甚。从一开始,这座城市就已经是图雅的层域的一部分了!


    于图雅而言,这真是一个完美的落脚点。


    想到这里,杜尔米几乎有些想笑了:“无论如何,你至少成功了一半。因为我真的出现在了这里。”他饶有兴致地反问,“所以,你感到高兴了吗?你的陷阱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巨面者能够耐心地用上漫长的光阴,去勾勒、去描摹一次计划。


    梦境之乡。【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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