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格拉德本身是一座内陆城市,在如今这个时代的主题之中,必须想法设法与森罗海、与雾兰联系在一块,才可以在整个世界的层域之中占据一席之地——与利文斯通、与波尔普恩、与克里斯琴相比,格拉德是多么渺小啊!


    格拉德与利文斯通的合作,可以让格拉德的影响力进一步扩展到沿海、森罗海,乃至于雾兰。


    杜尔米几乎能想象这样一种画面:无数的财富、金钱、货物、人员,都流通在这样一条遥远而复杂的商业贸易的通路之上,呈现出繁荣昌盛的景象。


    这是一条漫长无垠、但也拥有无限可能的道路。这是人类文明可能通向的一条康庄大道。


    同样地,上一个时代——安德烈·法涅斯那个时代留存的辉煌,即克里斯琴,也挡住了一些新兴势力进一步发展的路:在过往的三百年,利文斯通拥有着比克里斯琴更加强盛的地位、更加辉煌的故事。


    克里斯琴的故事已经过去了,往后该是利文斯通的舞台了;恐怕无数人都如此想!


    利文斯通的势力有意谋取更高的政治地位,因而与【时历】道路的大人物进行了一场合作。他们毫无保留地向阿尔弗雷德开放了利文斯通的历史,使他能任意施展拳脚、任意涂抹一切。


    这一点也同样改变了谢兰与雾兰的关系。为了让利文斯通得到更多利益,谢兰与雾兰就必须展开更多的经贸合作,这也就让谢兰与雾兰的关系变得——“必须”保持和平。


    “……所以,必须是三百年。”杜尔米喃喃说。


    阿萨克微微一笑,肯定了杜尔米的猜测:“是的,必须是三百年。必须从波尔普恩船长抵达雾兰……不,必须从波尔普恩船长启航的那一刻,就开始改变。”


    他必须从头改变谢兰与雾兰的故事与关系,他必须从头梳理谢兰与雾兰的相遇、接触、发展、碰撞等等一系列的历史面貌,并重新给出一个合理有效的解答。


    因而,尽管治世的变更发生在二十年前的格拉德饥荒,但新的治世的开始却是三百年前。


    因而,杜尔米在新的治世醒来的那一刻,他迎来的就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整整三百年的光阴,才足以抵消格拉德那失落的二十年。


    杜尔米为之感到万分惊叹。


    想必阿尔弗雷德是仔细审视、认真揣度之后,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从格拉德的角度、从利文斯通的角度,以及从他自身的角度,这都是一个完美无缺的计划。


    或许唯一在这个治世感到失落的,就只有克里斯琴。祂被剥夺了奥古斯王都的荣誉;可祂原本就落寞消沉,在新的时代寂寂无名,为何不能再退一步,成为历史之中寥落的星星?


    法涅斯王朝的时代早就过去了!人们该一边叹惋、一边笃定地如此说。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景象之中,谢兰与雾兰的经贸往来也更加依赖格拉德这座物流中转城市。无数的货运火车或马车在此地来来往往,向谢兰各地输送着商品与钱财。


    由此,格拉德在这个治世的层域之中占据了十分醒目的地位,如同夏日绽放的花朵——拥有着世人皆知的光彩绚烂。


    ……但这是倒果为因、颠倒错乱、粉饰太平的历史。


    杜尔米这样默默地想。


    因为在正常的历史之中、在正常的时光之中、在正常的逻辑之中,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发展的。这是阿尔弗雷德以自身的意志、以自身的需求、以自身的愿景,去强行改变了事物发展的过程。


    这是一重假面,足够虚伪也足够温情;尽管温情却仍旧虚伪。


    这似乎改变了三样东西:谢兰、雾兰,与格拉德。


    可是,对于普通人来说,生活在奥尔德斯治世与生活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有什么区别?


    哦,好吧,可能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人们更了解神秘侧一点,甚至还非常清楚自己可以前往政务署求助;可那又怎么样?当神秘侧的危险与疯狂倾泻而来的时候,他们不还是死得悄无声息?


    也可能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雾兰人会过得更加平静一点、繁荣一点,毕竟连多克希尔神殿也仍旧高居波尔普恩之上;可那又怎么样?谢兰的征服与侵略仍旧在发生,也从未停歇。


    谢兰改变了吗?雾兰改变了吗?对于整个世界而言,治世的变更又带来了什么呢?


    最后的最后——格拉德饥荒。


    阿尔弗雷德心心念念、意图改变的灾难,真的改变了吗?


    那些在奥尔德斯治世死去的人们,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就真的活过来了吗?亦或者他们仍旧是一些漂泊的、沉寂的亡魂,只是如同幻影一般生活在一个虚幻的治世之中;连同整个治世都将为他们陪葬。


    夜色中安宁却寂静、沉眠却空旷的格拉德,似乎已经给出了一个答案。


    ……可杜尔米却也心情复杂地意识到,对于生活其中的人们来说,历史从来毫无意义,而活着到底是活着。


    因为只有后世的人们才会关注历史;至于如今?如今的人们只会继续埋头生活在自己的生活之中。


    他近乎无可奈何地想,莱拉女士终究是对的:【时历】的力量搞乱了一切。


    倘若时光只是顺着一条线往下走,那么以上所有的这些顾虑都将不复存在;可偏偏时光看似给了人们一次或无数次选择的机会,使他们彷徨迟疑、犹豫不决。


    而这还仅仅只是【时历】,仅仅只是那常正的七神之一。


    神明的阴影高居其上,始终笼罩着下方匍匐的生灵。若说巨面者与微面者,也恰如其分。


    杜尔米更是想到了【太阳】。


    他真不清楚【太阳】现在是什么情况。吞吃了奥尔德斯治世的格拉德,但果真放过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格拉德吗?他以为正神没那么好心。


    “……阿萨克·德兰先生……”杜尔米轻轻叹了一口气,“或许我还是称呼您为阿尔弗雷德吧。阿尔,行吗?”


    “当然可以。”


    杜尔米就困惑地说:“您当初去拜访埃洛特,是为了什么?”


    您已然成功了;在成功之前,您却去探访了一位失败者——是为了什么?


    第486章 仅此而已


    杜尔米的问题并没有让阿尔弗雷德感到惊讶。


    他几乎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去拜访埃洛特,是为了看看失败的下场。”


    “……仅此而已?”


    阿尔弗雷德望着杜尔米,片刻之后突然失笑:“我知道您想问什么了,【白日梦】先生……您想问西岛。您想问,我有没有跟埃洛特提及西岛,提及那些终究死去的人们、提及那些终究不可能挽回的光阴——提及,失败。”


    埃洛特曾经动用【时历】的力量,复生了那些受屠戮而死的西岛原住民。可是随后,他意识到这是一种徒劳无功的举动,那些死去的人们反倒是因为他的举动而无处可去,灵魂在光阴的缝隙之中永恒哀嚎。


    因而他终究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在埃洛特与奥尔德斯的争夺之中,埃洛特是一个失败者。这失败或许是因为他没有奥尔德斯那般残酷与冷漠,或许是因为他没有意识到那终究是一个大争之世,谢兰与雾兰之间并无回转的余地。


    但失败就是失败。埃洛特承认这场失败,并困居埃洛特岛,并等待着奥尔德斯的失败。


    他果然等来了。可他又等来了什么呢?


    他等来了又一个失败者的挣扎,又一个失败者的困兽犹斗、不甘不愿。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感到了一丝困惑。他觉得这是因为,埃洛特之于西岛的人们,终究是高高在上的拯救者;而阿尔弗雷德之于格拉德的人们,却是同袍与子民,甚至他自己也是那场灾难的亲历者。


    杜尔米无法制止或指责阿尔弗雷德的选择,他甚至为此感到一丝钦佩。他甚至知道,阿尔弗雷德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完完全全是一种不可思议的胆识与坚定。


    人类行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之上,这原本就是一种坚定的勇气。


    可是——在格拉德寂静的夜色之中,杜尔米却感受到一种更深的悲哀。


    因为,即便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格拉德也是一座夜晚的空城。那些死去的人们只是在白日醒来,然后又在夜晚沉眠。空空荡荡的城市与空空荡荡的【乡】,才是这座城市的真面目。


    阿尔弗雷德改变了很多,他甚至改变了一个治世,使光阴呈现出另外一副模样。


    可唯独他最想改变的格拉德的灾难,他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从根本上来说,阿尔弗雷德的失败比埃洛特的失败更加注定,也更加无可误会。


    因为这是巨面者造成的灾难。


    譬如【白日梦】先生,祂与贺拉斯·兰西亚的相逢与遭遇,甚至能在新的治世继续传扬这位脑子先生的不幸,使后世的无数人都铭记一位倒霉的魔法师。


    而与【白日梦】先生不同的是,格拉德的故事甚至是一名正神造成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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