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意识到,这不可能是一场普通的天灾人祸,背后一定有更可怖、更离奇的原因。


    “……在我十分年幼的时候,当时的我还在当报童,有一次我路过钟楼。报纸卖不出去了,我瞧见那名敲钟人,问他需不需要报纸。他说他不需要,但他看我面色犯难,就给我做了一次天赋测试。


    “他很惊讶地告诉我,我拥有十分厉害的天赋。他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踏上【时历】的道路。我问他那能赚到钱吗?他很遗憾地告诉我,未必能赚到钱。于是我拒绝了他。


    “他并不意外,因为在那个治世,人们离神秘侧向来遥远,少有人愿意投身于那样离奇古怪的力量与路途之中。那个时候我也同样……不瞒您说,那个时候的我恐怕更加向往凡俗的荣华富贵。


    “可那名敲钟人却又告诉我,在一切的最终,倘若我已经穷途末路、无路可去,倘若我想寻找一个办法去改变一切——那么,【时历】的钟楼仍旧在等待我。”


    于是,他终究还是走进了【时历】的钟楼。


    从此往后,他耗费了二十年的光阴,从一个小小的无名的信众一路往上爬。成为选民、成为眷者、成为使徒——成为,治世者。


    去挽回二十年前的灾难、去改变二十年前的局面、去重塑格拉德的未来。


    这世上发生过无数次灾难,他却要其中唯独的那一次,止步于这个治世之外。


    他曾经就是在凡俗世界沿着如此漫长的道路,最终成为了一座繁荣的城市的市长;他后来在神秘侧也不过是重复了类似的路途,最终成为了这一段光阴、这一个时代的领袖。


    为了他最终的野心与目的,他将不择手段。


    ……【太阳】。


    可是他想。


    竟然是【太阳】。


    那众生的哭嚎、那黎民的死亡、那席卷城市的可怖灾难——竟然是因为那位高高在上、受万民崇拜的神!


    多么可笑!


    阿萨克·德兰轻轻咳嗽了一声,他看起来的确不怎么康健,面色苍白、身形瘦削。他仍旧穿着肃穆的黑衣,从来如此、从来哀悼。可他仍旧挺直脊背,即便坐在沙发上,他也始终端端正正。


    他在夜色中凝望格拉德。


    他已是治世者,倘若不去背负格拉德众生的死亡,他也合该活得长长久久、与世界遥相作伴。他知晓不少曾经的治世者,或是【时历】的使徒,都在自己的光阴之中过得快活又敞亮。


    可他此生都无法敞亮。他背负了罪恶也背负了灾难,他背负着希望也背负着时光。


    “……格拉德。”他轻声说。


    曾经他一旦想起这个城市、这个名字,心中就会不受控制地跃出欢喜、跃出亲近。这是他的故乡,也是他一生的归处。在成为市长之后,他决意不去继续拼搏政途,而是要好好经营这座城市,永远栖息在这座城市热烈的怀抱之中。


    可是,往后的岁月里,一旦想起格拉德,他的心中却满是苦涩、满是荒谬,满是不敢置信的悲伤与绝望。他嗅见死亡的气息,嗅见那些枉死的人们的哀伤与痛苦。


    多少年来,他却栖息在这样的格拉德之中!


    即便到了如今……即便到了如今,格拉德的哭声也从未停歇。


    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即便时光倒流,死去的人们也永远不可能回来。他只是给自己、给格拉德,给整个世界,铺上了一层毫无意义的无用又虚幻的假面。


    死去的人们仍在他的夜晚、仍在他的梦中、仍在他的耳畔,永恒并永无止境地哭泣着。


    每一个白日,他望见光鲜亮丽的格拉德,以为自己的付出终究得到了回报、以为自己终于回到了魂牵梦萦的故乡;每一个夜晚,他望见空空荡荡的格拉德,明白自己仍旧沉浸一场美梦、明白这座城市终究空无一物。


    只是亡者的魂灵仍旧徘徊在此——不,是亡者的灰烬仍旧飘零于世。


    格拉德仅仅只是剩下这些东西了。这每一年的夏日庆典,都不过是为了庆祝一场早已离去的死亡。


    他为众生哀悼。他为死亡驻足。


    他以一整个治世作为代价,去奔赴一场徒劳无功的美梦。


    “请原谅我。”他低声说,“请原谅我,格拉德。还有整个世界。还有……”


    终有一日,他将醒来。


    只是——仅仅只是这短暂的光阴,就让他当个愚昧无知的梦中人吧。


    第485章 恰如其分


    杜尔米恍然出神。


    要不是阿萨克·德兰——阿尔弗雷德果真好端端地坐在他的对面,那他几乎以为这又是一场梦境了。


    他几乎困惑自己之前为什么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他知晓格拉德饥荒的存在,他也知晓记录者们往往轻率地改动一段历史;他甚至早就意识到,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二十年前”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时间节点。


    他无数次遇到“二十年前”的光阴,与那些故事不断不断地重逢,仿佛许许多多故事都牵一发而动全身。


    可是,他没有想到,恰恰是格拉德的灭亡,才催生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出现。


    听起来真是不可思议,对吗?


    因为杜尔米完全没有想到,一个治世会因为一座城市而改变、一段光阴会因为无数人类而定格。


    可如果他再仔细想一想,那他也绝不会感到惊讶的。治世与光阴、记录者与治世者,从来都是目睹着人类的故事、铭刻着人类的往日。于许多人而言,格拉德的故事是如此浓墨重彩的一环,以至于他们此生都被这段故事困住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却又产生了新的困惑:“您是怎么做到的?而且,这跟奥尔德斯治世有关吗?跟谢兰与雾兰的关系有关吗?甚至跟都城的变更有关?”


    阿萨克·德兰想要挽救格拉德的灾难,这一点很好理解。那么他就得……阻止【太阳】?


    这跨度是不是有点大了?


    如果换一个角度——杜尔米思索着——有没有什么绕开【太阳】但也能拯救格拉德的办法?比如,不让【太阳】吞吃格拉德的生灵?


    想到这里,杜尔米竟然产生了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人竟要想尽办法不让自己被吃。


    因而他终于怅然地意识到,对于很多人来说,生存并非与生俱来的权力,而是他们必须要竭尽全力去争取的殊荣。


    “跟您说的这些因素都相关。”阿萨克似乎思索了片刻,最后他解释说,“我能够变更治世,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与利文斯通的英尼斯家族进行了合作。我不确定您是否听说过这一点。”


    “我好像是听说过。”杜尔米嘟哝着说,“……只不过,我没想到那就是您。”


    阿尔弗雷德作为治世者与利文斯通的合作,以及阿萨克·德兰作为格拉德市长与利文斯通的合作……这听起来是截然不同的东西,谁能想得到竟然是同一个人呢?


    阿萨克莞尔一笑,他笑着说:“我当然拥有盟友……拥有一些可靠的帮手。英尼斯家族意图使利文斯通拥有更高的荣誉、在王国之中获得更高的地位,自然也就需要在谢兰与雾兰的贸易之中攫取更多利益。”


    杜尔米望着阿萨克那张谈笑自若的面孔。


    而那名治世者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这不过是治世的变更之中顺手为之的事情。我重新定义了谢兰与雾兰的关系,也给了利文斯通一次机遇。”


    “……所以,是二十年前。”杜尔米声音低低地说,“治世的变更,事实上发生在二十年前。”


    事实上,治世的变更就在格拉德饥荒发生之前的那一刻。


    往前往后,都不过是这名治世者为了变更治世而施展的手段,以及由此带来的影响。


    而这名治世者并不关注其他的什么;克里斯琴的旧日辉煌、雾兰的势力格局、谢兰的未来发展,他都不在乎。他真正关注的对象是格拉德,他真正需要改变的灾难是格拉德饥荒。


    他只是为了格拉德的人,哪怕只是让他们再活上这么二十年的时光,他也足以告慰平生。


    如何能让格拉德在一场——神明施予的——灾难之中幸存?


    ……层域。


    层域既象征着神明的力量,也象征着人类的力量。


    这座城市因为一场灾难,而被彻底抹消了层域;那么就让这座城市的层域足够广袤、足够盛大,广大到难以被轻易抹消,这样就可以了吧?


    换言之,格拉德本身越重要,才越能在这个世界留存下去。


    没有人能想象克里斯琴不复存在的世界,对吗?


    ……那就说得通了。杜尔米想。


    难怪阿萨克·德兰要跟利文斯通合作,难怪阿尔弗雷德要让谢兰与雾兰的关系保持和平、维系着一种温情脉脉的假面。


    单凭他一个人,是不可能对抗整个时代的趋势,亦或是一位神明的降临。譬如奥尔德斯,不也是跟波尔普恩船长合作,并将自己的治世建立在整个雾兰的悲歌之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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