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默森不语。


    “……所以,他是这世界的一场白日梦。”莱拉女士说。


    “世界……”埃默森说,“……【世界】。”


    那恒初的四神。


    【最初之火】为【太阳】所篡夺。【大地】为【死昼】所篡夺。而【隐秘】早已四分五裂。


    惟有【世界】。


    【世界】的力量遗落在世界之中,或许有一些被其他神明收取,可是大部分都仍旧失落与沉眠。时间拖得越久,混乱与厄运就有可能随之而来——因为那是无人去管束、无神去梳理的力量。


    “我仍旧想责怪【海镜】。”莱拉女士叹息着说,“可是仔细一想,似乎也没这个必要。祂也同样深受折磨。”


    当然得责怪【海镜】。埃默森心想。


    如果不是【海镜】弄出来一个雾兰,那么【世界】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最初的世界仅有谢兰。谢兰与海洋,这就是这个世界。而雾兰的出现让世界崩裂、让世界改换——让【世界】沉眠。【海镜】的确因此获取了力量,可“世界”的力量却也因此失落了。


    “不必提折磨与代价。”埃默森否认说,“我们都是如此,祂也并非特例。”


    莱拉女士不置可否,她转而说:“那么,那孩子会是【世界】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


    “你为什么不知道?”


    毫无意义的反问与反问过后,他与她都沉默了。


    隔了片刻,埃默森说:“他不是。”


    “不是?”


    “他是【白日梦】,但他不是【世界】。”


    莱拉女士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你还真是天真。”埃默森冷漠地说,“你以为【世界】重新苏醒,便能解救这一切吗?你不如去把教团的人全都杀了,指不定事情还容易一点。”


    “我知道你跟他们是死敌,正在无穷无尽的治世之中追杀他们。但恐怕我无法参与到你跟他们的宿怨之中。”


    “死敌?”埃默森反问,“那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死敌,不是我的。”


    “……你的问题真是越来越严重了。”


    埃默森对此嗤之以鼻,他说:“你不照样沉眠在梦中,永远无法苏醒、永远守着一个打不开的锁?”他的语气相当冷酷,“你不如去管管【死昼】,让祂别再发疯了。”


    “那可不是我能管的,【乡】已经无法收容更多了。”莱拉女士说,“你怎么不去管管【时历】?我以为祂才该是你的仇敌,让你历经无数重复的治世,才终于得以成神。”


    ……埃默森真是懒得跟这群神明多废话。也不知道祂们到底是拥有神之伟力,还是人之懒惰。


    “我成神或者不成神,”他还是说,“都跟【时历】无关。”


    他要成为神,就将踏过无数的坎坷与波折。【时历】也不过是其中之一。难道死亡与梦境、星辰与海洋,便是那般容易跨越的吗?


    “傲慢的皇帝。”莱拉女士评价说,随后她一笑,“……但是算啦,人类的皇帝。”


    埃默森也懒得跟祂计较称呼。他转而问:“眼下这个治世能持续多久?”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


    “你为什么不知道?”


    同样的毫无意义的反问与反问过后,他与她又沉默了。


    莱拉女士便搜刮出一个答案交给埃默森,她说:“终究是无根之木,拖不了太久。”


    “也算争取一点时间吧。”埃默森随意地说,“聊胜于无。”


    “如今有七位正神。”莱拉女士的语气逐渐变得惆怅,“明明神明的数量变多了,我却觉得我们更加无能为力了。”


    “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那终末的六皇……”埃默森平静地说,“等我们也变成那什么什么的七神之后,我们就也应当随往事一同离去了。”


    祂们也曾深陷纷争、祂们也曾彼此仇视,祂们的战争也曾持续千年万年、从不停歇。


    只是时过境迁,祂们回望往事、收束记忆,才恍然发觉日子已经行过了这么远,故事也不再是最初的模样了——属于祂们的时代,也早已远去了。


    “……【白日梦】啊。”莱拉女士叹息着,“这就是世界交给我们的答案吗?”


    埃默森问:“你是希望这场【白日梦】如愿实现,还是希望这场【白日梦】如初破碎?”


    莱拉女士想了片刻,却轻轻一笑,眉眼间并无动容。


    她扬声说:“只是我也沉眠于人类的梦境之中,便是此地、便是他处,又有什么区别?但愿这场【白日梦】更精彩一些、更值得我收藏一些——宽慰我未来永恒的沉眠!”


    埃默森并不意外,他甚至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丝笑意。


    莱拉女士明白了他的意思,却反而在这一刻突然地迟疑了一瞬。她却还是说:“不过,我就不必操心你的选择了。毕竟你才是人类的帝皇,你才是更早就下定了决心的那一个。”


    对此,埃默森不置可否。他甚至想,神终究是神。倘若神当过一天的人,那么早在千百年前,祂们就会下定决心了。


    “那么……”莱拉女士便莞尔一笑,“我已经开始期待这场【白日梦】了。”


    她与埃默森挥手道别,然后离去了。


    不久之后,杜尔米抱着一幅画从政务署出来。他狐疑地问:“我怎么好像听见有人在喊我?”


    “有吗?”埃默森反问,“你幻听了吧?”


    “啊?”杜尔米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在神秘侧,幻听这事儿应该挺常见吧?”


    埃默森打量了一下杜尔米,然后说:“这个嘛,要么你就指望自己永远别听到,要么,你就等着被那无穷无尽的呓语永世纠缠吧。”


    杜尔米:“……”


    完蛋了。他忧心忡忡地想。他好像已经被纠缠住了。


    第395章 众生之和


    “……所以,就是这幅画?”


    “是的。”杜尔米语气轻快地回答,“您打开瞧瞧?”


    他们没别的地方好去——主要是杜尔米不知道自己在外域能去哪里,他总不能带着埃默森一起去到白橡木号吧?哎呀,这么一说,当初埃默森还在白橡木号当过水手呢!那回白橡木号不就跟回家一样?


    但他们最终还是去了记忆剧院的废墟。因为这是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去处。在梦中,即便废墟也仍是完好无损的模样。


    杜尔米请政务署的员工将这幅画完完整整地包装好,此刻,埃默森也一点一点重新将其揭开。在最后一刻,他不知为何竟下意识停顿了少许功夫,但那也只是一瞬,他便掀开了那一层布料。


    《灿烂之花》。来自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静物画。


    这幅画主体色彩明亮疏朗,同时明暗对比鲜明;亮处花朵明丽、暗处花朵腐烂。那是第九十九年,人们正为王朝的百年准备着庆典,从未想到仅仅三年之后,这盛大的王朝就将彻底倾塌。


    “……其实,偶尔我还是忍不住好奇。”杜尔米小声嘀咕,“为什么法涅斯王朝注定会陨落?”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他可以理解一个王朝终有陨落的时刻。偌大一个谢兰,无数的国度都曾为其涂抹上自己的色彩,乃至于一层一层地累加而来,恐怕也同样形成了一幅浓墨重彩的画作。


    可是,法涅斯王朝的陨落却总是让人感到一丝惋惜——因为那是一个盛大的王朝;从古至今也不过只有那么一个。


    杜尔米在一旁撑着下巴,观察着埃默森的表情,他没瞧出什么名堂来,就大着胆子继续说:“赫米什十二世王曾经让我去问问那位【帝皇】,问他为什么在法涅斯王朝倾塌之时无动于衷,只是旁观。


    “许多人也跟我说,是在法涅斯王朝陨落过后,安德烈·法涅斯才真正成了【帝皇】。”


    他没明说,但其实这些说法就很容易得出一个推论:安德烈·法涅斯是为了让自己成为【帝皇】,所以才对王朝的陨落置之不理,甚至于这位帝皇就亲手推动了这一陨落的发生。


    ——可是这怎么可能?


    倘若真是这样,那么在千千万万的选择与命运之中,安德烈·法涅斯为什么还要决意征服谢兰、建立王朝?


    为了失败而追求成功吗?为了失去而谋求获取吗?


    杜尔米真不明白神秘侧的道理与规律。也或许神秘侧从来都没有道理与规律可言。神秘侧只是神秘侧,或许是万载的落寞、或许是一瞬的辉煌;当人们面对神秘侧的时候,他们最好已经知晓了这一点。


    ……埃默森瞧了杜尔米一眼,然后说:“我猜你想问这个问题已经很久了。”


    杜尔米干笑一声。他想,的确,好奇心已经抓挠他的心脏许久许久了。他跟埃默森都认识多久了!如果仔细算算的话,其实他跟埃默森也没有几次会面,但他总觉得埃默森已经是个老伙计、老朋友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