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随意地聊着天。杜尔米还兴致勃勃地跟埃默森提及记忆剧院的大火。埃默森就说自己那天也在。


    “真的?”杜尔米惊异地说,“可我怎么没听见您的冷笑话?”


    埃默森觑他一眼,冷笑着说:“反正你也不会笑。”


    杜尔米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没一会儿,也不知道是谁在领路,他们就已经抵达了政务署。


    “……我突然想到……”杜尔米语气古怪地说,“这不会是您头一回来政务署吧?”


    反正他是没瞧出来【帝皇】对政务署有什么特别的关注或者情感。


    “哦,怎么会。”埃默森面不改色地回答,“这栋建筑还是我修的呢。”


    “什么?”


    “那堵墙还是我抹的灰。”


    杜尔米:“……”


    原来是真的“修”。他真不该惊讶的,这就是埃默森,到处做活儿、到处打零工。也不知道政务署的员工们会怎么想——他们的政务署可是【帝皇】亲自“修建”的哦。


    门口,已经有政务署员工注意到这两个奇怪的人了。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尤为引人瞩目。在这样的夜晚,一名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却到访政务署——人们立马就能意识到他或说祂的身份。


    于是就有人赶忙去请他们的署长来应付麻烦的客人了。


    而戴夫斯·克劳斯大概是想着【白日梦】先生踏上了帝皇之路、想着祂那些同样声名大噪的领民们,因而就将杜尔米身旁的埃默森误认为是祂的领民了。要不然,【白日梦】先生怎么会让其一同来到政务署?


    ……埃默森相当玩味地笑了一下。


    对于这位【帝皇】来说,这大概也是他头一回遇到的场面。况且,眼前这还是政务署的署长,明明该是【帝皇】的臣属,却并不知晓埃默森的真实来历。


    多有意思的场景!


    于是埃默森从善如流——并且恶趣味——地回答:“并非如此,我是随吾主来政务署取一样东西。”


    杜尔米:“……”


    不是、你、你你你……你敢喊我还不敢应呢!


    都巨面者了,说出口的话能不能讲究一点!杜尔米简直头皮发麻,感觉明天早上出门都得小心平地摔。他总觉得未来一段时间多半会倒霉透顶。


    而戴夫斯——这个罪魁祸首!——甚至还完全没意识到问题,只是温和而谦卑地说:“原来是这样。【白日梦】先生,您要取什么?”


    ……杜尔米沉默不语,可是左看看右看看,最终还是生无可恋地意识到,在场竟然只有他一个人觉得尴尬……


    成年人的世界真可怕。


    第394章 永世纠缠


    因为埃默森拥有这样一张俊朗、肃穆,看起来就相当正经的面孔,所以署长先生完全没有怀疑他的话竟然是假的。


    戴夫斯真以为,【白日梦】先生领着祂的领民来政务署办事。他甚至仔细想了一下这位巨面者要来政务署拿什么东西,毕竟之前记忆剧院的调查报告以及报酬都已经送过去了……哦,对了,难不成是为了那位亚恩先生的遗物?


    他的确猜中了。只是过程有点天差地别。


    ……【白日梦】先生略微古怪地沉默着,在说了那一句“晚上好”之后,祂似乎就陷入了自己的遐想与沉思之中。戴夫斯不知道祂都在想什么,但想来巨面者就是这般古怪的。


    他只能偏头望向那个不那么古怪、看起来挺寻常的男人,用眼神询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埃默森唇角噙着一抹笑意,但语气却一本正经地说:“不必烦忧,吾主便是拥有这般广袤的层域。等他重又念及我们的时刻,我们就能得到答案了。”


    这个领民似乎还挺了解他那位巨面者领主的力量。戴夫斯心想。说不定能私下客套客套,打听到关于【白日梦】先生的更多信息。


    ……杜尔米又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他当然听见了埃默森与戴夫斯的交谈。他觉得这场面可真够滑稽的,也真够离奇的。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他又觉得这十分好笑。恐怕埃默森也是这么觉得的。


    最后,他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又叹了一口气。跟一位冷笑话大师同行,恐怕就是自己也跟着变成了一个冷笑话。


    他就说:“我来取一幅画。”


    戴夫斯已经猜到了那会是亚恩先生的遗物。只是那份遗产中有许多画作,所以他又问:“哪一幅?”


    “来自法涅斯王朝九十九年的一幅静物画。”


    埃默森怔了一下。


    戴夫斯已经明白了:“《灿烂之花》,是吗?”


    他却没有想到,他是当着那位安德烈·法涅斯的面,提及了那灿烂但终将腐坏的花朵。


    杜尔米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说:“是啊。我要将其转送给一位故人。”他想了想,又说,“一位前辈。”


    巨面者的前辈?戴夫斯下意识思考着,随即他就敏锐地收回了思绪,意识到这不是他能思索的问题。他便主动为杜尔米带路。


    杜尔米踏出一步,却回身去望埃默森。


    埃默森仍站在原地,很难说他的目光之中带着多么复杂与深沉的意味。也或许,他只是纯粹感到些许的意外。恐怕他实在是太久太久没有回忆起那段时光之中的往事了。


    “这就是我要送的礼物。”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但愿收到礼物的人会喜欢。”


    其实他本来还想自己留着多欣赏一阵呢。可谁能想到偏偏在今天遇到了埃默森?下次遇到埃默森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他总不能在正神会议的时候送出手吧?那场面才叫真的尴尬。


    因此,但愿埃默森会喜欢这个礼物。


    埃默森出神片刻。他知晓那幅静物画的存在吗?


    倘若他独自享有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时光,倘若他的眸光曾无数次望向、审视、品读那一年之内发生的一切故事,那么他或许才是这世上最了解那段往事的人。


    于是他笑了起来,点头说:“不错的礼物。我想他一定会喜欢。”


    杜尔米同样笑了起来。他脚步轻快地随署长先生去拿画了,倒也没有一定要埃默森跟过去。不管怎么说,杜尔米想的是,起码得将这幅画包装一下再交给埃默森的手里。


    ……埃默森静静地站了片刻,想到那幅画、想到那段旧时光。周围昏暗、寂静,深沉的夜色宛如遮蔽天地。


    “你来政务署……”女人的声音,“实在是冒了一点风险。”


    “这是埃默森。”埃默森回答,“况且,那孩子说要送我一样东西。”


    “我知道他要送你什么。”


    莱拉女士的身影自远方深沉夜幕之中走来,就像是人们苏醒的一场梦。她怅然低语,眸中带着些许遥想与怀念。她说:“我收藏了一个梦,关于那幅画。”


    “……教团那伙人做得过分了。”埃默森并不想跟莱拉女士仔细谈及那幅画,于是就转而说,“这里是利文斯通,而这里还仅仅只是存在了三百年而已。他们真要那场大火烧毁利文斯通吗?


    “他们以为换了一个治世,这场大火就能彻底熄灭?并不稳固的城市、并不稳固的历史与时光……他们真是疯了。”


    “教团向来十分着急。”莱拉女士柔和地说,“而我们也都知道他们在急什么。”


    埃默森冷冷地笑了一声:“的确,空白的月份太多了。可那就是他们任性妄为的理由吗?”


    “我知道你看不惯教团的做法。只不过……”莱拉女士稍微停顿了一下,“你相当看好这个孩子,是吗?”


    “难道你不是?”


    “他使用了我的道路的一个圣名。”莱拉女士轻轻地笑了笑,“但我知晓,这其实不是我的道路。”


    “那是他自己的道路。”


    “他不是还走了帝皇之路?”


    埃默森简直懒得评价杜尔米的帝皇之路:“那也是他自己的道路。”


    “梦境,与帝皇。”莱拉女士低声说,“……你没发现吗?”


    “哦,发现什么?”


    “不是他走向我们的道路,而是我们出现在他的身旁。”


    埃默森停了停,然后侧身望向莱拉女士。不知不觉之中,莱拉女士也已经走到了政务署的前方。这两位神明就站在那儿,只是静默地望向人类的建筑。


    夜色仿佛模糊了凡俗与神秘的交界,那白日清晰可见的人类建筑,到了夜里也只剩一团模糊可疑的阴影。无数的呓语、疯狂、血色、惨叫,都在那些无人知晓的阴影之下蠢动。


    隔了片刻,埃默森突然说:“你这幅躯体越来越不像是个正常人了。”


    “凡俗的身躯,终究无法压制神秘的蔓延。”莱拉女士轻声回答,“我已然心满意足了。”


    人的梦是离人最远的东西。她以凡身出现在人世,与人类共处、交谈或畅想——这已然是她所设想之中的,最完美的场景了。她终于亲手碰触了她收藏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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