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还是得找出那个层域。”杜尔米喃喃说。


    狮子先生静默地点头。


    隔了片刻,杜尔米突然问了一个古怪的问题:“现在是什么时间?”


    狮子先生惊讶地望了他一眼,然后走到不远处的一扇窗户前,探头望了望更远处的钟楼。最后他回答:“下午三点,先生。”


    “我讨厌等待。”杜尔米嘀咕了一句,“更别说是等待外域的抵达了。”


    狮子先生隔了一段距离,因而没听清,便问:“您说什么?”


    杜尔米摇了摇头,答非所问:“我在想,我真是个不称职的兄长。”


    狮子先生更加莫名其妙地望着他。


    “有的时候……”杜尔米稍微有点心虚地摸了摸下巴,“果然还是得仰仗着我亲爱的妹妹。”


    跟杜尔米不一样的是,艾米与克克是货真价实的——白日与夜晚都一样的——巨面者。


    “克克姐姐,我们该出发啦!”


    艾米从门口探头,然后笑着喊克克。而克克正在跟早上她从海里捞出来的一条大鱼搏斗,最后她生气地用刀背砍了下去,直接把那条大鱼拍晕了。


    艾米一下子瞪圆了眼睛,怯生生地问:“克克姐姐?”


    “哦,艾米!”克克兴高采烈地挥舞着菜刀,即便脏兮兮的鱼血因此而纷飞,“瞧,给你们加餐的,多新鲜!”


    艾米一下子高兴起来,她用力点点头:“谢谢克克姐姐!艾米喜欢吃鱼!”


    杜尔米喜不喜欢吃鱼……嗯,这是一个好问题。考虑到他曾经在奥尔德斯治世的白橡木号上吃了一年的鱼,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很不好说。但是那又如何呢!克克送的鱼,他肯定欣然接受。


    克克也高兴起来,她扯过一根树枝,让这个小家伙看着那条不安分的鱼。随后她认真地洗了洗手,去掉了手上的鱼腥味。


    最后,艾米拉过她的手,与她一同跃入人们的记忆之中。


    “我们是要找什么呀?”克克问。


    “我们要找……”艾米想了想,认真地说,“一个层域,一个正在发生一场大火的层域。”


    “一场大火?”克克歪了歪头,“那么,是在时光之中、还是在梦境之中,还是说,在死亡之中?”


    若是神秘侧的力量自层域之中蔓延至凡俗世界,那么这几个众知层域是最有可能的。人们在时光之中铭记一场灾难、在梦境之中心有余悸、又在死亡之中残存痛苦。


    其实其余的正神道路也会发生类似的事情。只不过,一场火灾总不可能发生在海洋或者宇宙之中吧!


    艾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但是,我们今天要找的,是记忆。”


    因为她只能行走在记忆之中。


    “记忆?利文斯通的记忆么?”


    “说不定呢!”艾米不知道为什么竟然雀跃起来,“利文斯通以前发生过大火吗?小的火灾肯定发生过,可是,大的火灾呢?足以烧毁一座城市的火灾呢?”


    “我也不知道。”克克遗憾地摇了摇头,“我也是头一回来利文斯通。”


    艾米并不沮丧,相反,她的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儿久违的活泼与踊跃:“那么,我们去找吧,克克姐姐。我们去找一场火灾、一次死亡!”


    记忆剧场之中,第二幕已然拉开帷幕。演员于舞台上入神地、哀戚地说:“那么,就让我去找吧,我的爱人。我要去找一具尸骨、一次死亡!”


    第376章 感同身受


    “你去哪儿了,杜尔米?”


    杜尔米返回座位的时候,劳伦特低声问他。


    不知道为什么,劳伦特疑心今天的杜尔米似乎有哪儿不太对劲。他真说不好这是因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杜尔米的侦探身份?毕竟,人们总觉得侦探会带来一些——不怎么美妙的故事。


    “没什么。我只是去剧院的其他地方转转,我对这间剧院还挺感兴趣的。”杜尔米笑眯眯地说,“对了,劳伦特,你是利文斯通本地人,对吗?我有个事情想跟你打听一下。”


    劳伦特的目光更加古怪。他不禁想,可是,杜尔米,你不也是利文斯通本地人吗?你这个本地人要跟我打听什么?


    可杜尔米毕竟年纪小,而且父母也已经离开了,所以劳伦特觉得他大概是有什么东西搞不明白。


    他就说:“当然,你问吧。”


    距离第二幕开场还有几分钟时间,他们可以闲聊一下。劳伦特刚刚已经跟科尔文太太聊过舞台上的故事了,现在他可以跟杜尔米聊聊舞台下的故事。


    杜尔米就压低了声音,问:“利文斯通发生过什么大火吗?”


    “大火?”劳伦特下意识反问。


    “对啊。而且,你是【记录者】的一员,你肯定比其余所有人都清楚利文斯通的故事吧。”


    劳伦特失笑:“杜尔米,你还没忘记刚刚的话题?”


    剧目开场之前,杜尔米还在那儿一本正经地跟科尔文太太探讨“记忆剧院木质建筑的防火问题”。现在第一幕都结束了,杜尔米还对这事儿念念不忘呢。


    有点像是小孩子的执着。劳伦特暗想。不过,这也挺符合杜尔米的年纪。


    劳伦特就说:“我没听闻过火灾。利文斯通靠海,所以风灾雨灾更多一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二十年前,利文斯通就遭遇过一场狂风暴雨……恐怕是飓风过境。”


    “二十年前!”杜尔米惊异地说。


    “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吧。”


    “那时候,我爸妈恐怕才刚刚认识呢!”


    一旁的科尔文太太笑了起来,她说:“我知道这事儿。当时我还在瓦伦蒂,但也听说这场灾难给利文斯通带去了不小的损失,包括人员伤亡和建筑倒塌。不过,那正好也给新都的修建腾出了空间。”


    “是啊。”劳伦特叹了一口气,“如今的钟楼也是在那个时候重建的。”


    杜尔米终于知道这事儿为什么听起来这么耳熟了——他曾经在外域的利文斯通遇到过彻底损毁的钟楼,看起来像是被一场洪水或者类似的自然灾害摧毁的;而那件事情似乎就发生在二十年前。


    可是……他在心中揣摩着,这事儿应该跟如今记忆剧院的火灾没什么关系吧?


    他正想着这个问题,舞台的帷幕却猝然拉开。他们就不再讨论这个话题了。


    杜尔米心不在焉地看着舞台上的剧目。他想,真对不住格温女士,但他此刻却无心欣赏演员的表演与故事的发展,而只是在思考——记忆剧院;他如今身处的记忆剧院,或许就在另外一个层域之中熊熊燃烧着。


    那给他一种离奇的感觉,就像是外域重又发生在了白日,只是这一回,他却无法抵达那块碎片。


    这真是让他心痒痒的。要是在外域,他肯定一早就前往那个层域了。可如今是白日,他才骤然体会到行动的不便——不是人人都说他是巨面者吗?他现在怎么就不能心想事成呢?


    “只是人的故事并非如此,若是死了,就有死的去处。要是我未能将我的爱人的尸体置于棺椁,我才是真的对不起他!”


    是啊、是啊。记忆剧院这木头建筑,不就像是一个木头棺材吗?人们可没想到,他们竟然是自己走进这里的。哎呀,可他们总不能像埃默森的祖父那样,又自己从棺材里爬出来吧!


    “你们却都不知道,他答应了我,他答应我要归乡、要返还。即便死了,他的灵魂也必定等待着我!”


    利文斯通也拥有无数亡者的灵魂,而那些灵魂想必也徘徊在记忆剧院的每一道走廊之中、每一场舞台之上,与观众面面相觑、与演员一同起舞。人们只会加入这些亡魂,而无法减少这些亡魂的数量。


    死亡会是人们永恒安宁的栖息之地吗?


    “……如今他死了。如今你们都说他死了。可我想,他的灵魂仍活在我的身旁。”


    杜尔米突然愣住了。


    “我就是要去战场上找他!在那无数死亡的战士的哀鸣之中,我仍能认出他的声音、听闻他的哭泣!我将带着他的尸体返乡,你们不必阻止我!”


    杜尔米猛地站了起来,并且引来周围人的一阵抱怨。他回过神,立马道歉,然后匆匆越过其余人,离开了剧场。劳伦特望着他的背影,一时间愣住了,但他只是犹豫了一瞬,就立刻跟科尔文太太说了一声,然后也跟了上去。


    其余人诧异地望着他们,而科尔文太太只是平静地微笑了一下,有点儿戏谑地说:“人有三急。”


    人总为自己的身体所累,比如着急去上个厕所。


    于是人们又被舞台上的故事拽了回去。他们的灵魂飘飘荡荡,也曾短暂颤栗,却满以为那是因为舞台之上的故事——却不曾想,或许是无形之中的危险的预警。


    “……杜尔米!”


    劳伦特匆匆忙忙地跟上了杜尔米的脚步。一旦离开剧场,这记忆的剧院竟让人觉得空无一人。


    “哦。”杜尔米停住了,几乎诧异地说,“劳伦特,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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