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拥有力量的信徒们,他们既拥有自己的层域——他们自己的层域同时也是他们的力量来源——并且,他们也能够前往那些特殊的、凡人难以涉足的层域,就像是前往了一个特殊的、真实存在的地方。


    至于杜尔米这样的,他自身的层域便已然成为了复杂而混乱的地域,并且收容了其他人的存在。


    最关键的是,层域与层域之间,是可以通行的。


    因而人们才能从凡俗世界前往梦境之乡,因而人们才能跨越疾风骤雨的森罗海,因而人们才能改变本该注定的历史。


    因而,神秘侧的力量也可以从神秘侧蔓延而来,侵蚀真理侧的坚实与稳固。


    ——一场火可以燃烧在凡俗世界,也可以在其他的层域燃烧,最终经由力量的道路蔓延至凡俗世界、焚毁整个剧院。


    或许,在那个层域,这场火已是熊熊燃烧、势不可挡。或许,在那个层域,记忆剧院也早已经成为一地废墟、一抔尘土,只是等待这般场景在凡俗现身的时刻。


    杜尔米早在外域望见过那场火了,他真该早点思考这个问题的:外域到底是从哪儿搞到这个碎片的?


    人们只是在等待那唯一的时刻,等待这两个层域相交的时刻——等待锚点浮现的时刻、等待火光冲天的时刻。神秘侧的一切便可变作凡俗的一切,使世界骤然转换。


    那会是什么时刻?


    那将是——什么时刻?


    台上的演员仍在歌咏:“我该如何寻找你,我的爱人?若你抵达死亡,那我的脚步也将跟随;若我无处寻觅,那你为何迟迟不至、惹人心焦?”


    第375章 幕间休息


    幕间休息。


    阿切尔·英尼斯端着茶喝了一口,动作显得优雅平稳,但他很不幸被滚烫的茶水烫了一下,于是表情差点没控制住地扭曲了起来。


    他暗骂自己倒霉,又总觉得这倒霉的感触十分熟悉——是了,最近他是不是总觉得自己十分倒霉?因为诸事不顺?


    他若无其事地忽略了这一点,只是转头对莫尔芙·法涅斯笑着说:“王女阁下,您对这出剧感觉如何?”


    这出剧名为《远别》,写的是女主角与刚刚新婚的丈夫分别,后者去了战场厮杀作战,却不幸身亡。消息传回城市,女主角浑浑噩噩,发了疯一样要去战场找回丈夫的尸体,不见尸体便不相信他真的死了。


    第一幕便是新婚与分别,以及死亡的消息。剧中背景是个战争与死亡肆虐的年代,因而所有人都对年轻战士的死亡感到麻木。唯独女主角为此事而不敢置信。


    “爱情。”莫尔芙低叹一声,“……果真存在吗?恐怕还是死亡更加离奇与真实。”


    阿切尔觉得浑身不自在,他迟疑地说:“只是一出戏剧……”


    莫尔芙平静地注视着剧场中的观众。他们两人的包厢位置居高临下,可以一览底下全部观众的情况。可是,他们也是如此居高临下,以至于那些观众的面孔都不过成了模糊的影子,似乎出现与消失都毫无意义。


    “我知道你的意思。”莫尔芙冷不丁开口说,“你想问我,是否真的要发动这场战争、是否真的要带来这些死亡,是否要成为捏碎这场爱情的罪魁祸首。”


    阿切尔同样平静地注视着剧场,他却没看那些观众,他只是望着帷幕合拢的舞台。他想,王女阁下,您是要说服我吗,又或者,说服你自己?


    “但即便没有我……”


    莫尔芙的声音渐低,她一手支着脸颊,目光遥遥凝望着剧场内的观众。她知晓,这里头大多都是利文斯通的本地市民,恐怕这辈子都未曾想过舞台上的故事也可能成为他们自己的故事。


    “……法涅斯王朝仍不远。”


    “什么?”


    “只是平静了这三百年而已。”莫尔芙的目光稍微变了,几近冷漠,“英尼斯先生,你是希望谢兰与雾兰开战,真理侧与神秘侧开战——还是,希望利文斯通的旧城区与新城区开战,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开战?”


    阿切尔几乎被莫尔芙的语气激怒了,他不假思索地说:“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奢华的包厢内,那位年轻的王女阁下目光静默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于是阿切尔慢慢冷静下来,他说:“您只是想说,死亡不可避免。”


    “是啊,死亡不可避免。”莫尔芙语气轻缓,仍旧带着一丝贵族少女的典雅风范,“若死亡不可避免,那我情愿这场死亡由我带来、由我施予。”


    ……阿切尔望着她片刻,然后挪开了视线。他的语气中出现了一丝微不可见的复杂:“您也要如同您的先祖那般,挑战神明的话语权吗?”


    这个问题让莫尔芙轻轻地笑了一声:“您这话似乎有点渎神。”


    “这里是奥古斯王国。”阿切尔客观地说,“而您继承了法涅斯的姓氏与力量。倘若帝皇之路也拥有真正意义上的信徒,那么想必您收获了【帝皇】的眷顾。”


    莫尔芙摇了摇头:“……不。绝非如此。”


    她却没说到底错在哪里。


    她只是转而说:“对于那些神明而言,人类的死亡就像是……就像是,这场剧。”


    “什么?”阿切尔困扰地问。


    “那只是一个过程、一种背景,一段随意定下的故事设定。”莫尔芙平淡地说,“您有一件事情说对了,我的先祖——安德烈·法涅斯,的确挑战了神明的话语权。”


    阿切尔静默。


    莫尔芙又说:“可他最终失败了。”


    “失败了?”阿切尔惊异地说。


    “他当然失败了。”莫尔芙叹了一口气,“他成功了,可他也失败了。他的成功是起初,他的失败是最终。”


    最终,法涅斯王朝仍旧陨落了。


    “而我能给您的答案是……”莫尔芙语气轻盈,带着一种柔和的笑意,“那些日与夜原先是属于神明的,可或许终有一天,那些生与死也该是属于人类的。”


    人类该在人类的战争之中死去,还是该在神明的战争之中死去?


    莫尔芙认为,她的答案仅有那一个。


    ——可是,您也擅自为他人选定了死亡的终局,是吗?阿切尔想着。对于您来说,战争所终将带来的死亡,也如同这场剧,也仅仅只是一场剧。


    人们会为一场剧的成功而欢呼雀跃,却从来不会有人以为剧中的死亡便是真的死亡。


    从始至终,她都是这般居高临下地望着所有人。


    这个念头在阿切尔的喉咙口翻涌着,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毫不犹豫地说出口了。可到了最后,他仍旧欲言又止。


    “好了。”莫尔芙宽容地微笑着,“我们不该聊这些的,英尼斯先生。这是个难得的闲暇午后,我们该好好看戏。”


    阿切尔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自己在否定什么。他只是感到一种奇异的陌生,好似眼前这个刚刚二十岁的王女阁下成了一个他从不知晓、也从未认识的陌生人。


    又或者,恐怕是眼下这种——他竟与这位王女阁下平静祥和地坐在同一个包厢看剧的场景,让他感到一种怪异的、沸腾般的不适。


    “而如果……”他突然开口问,“如果有谁挡在您的道路之上……”


    莫尔芙惊讶地望了他一眼,随后莞尔一笑:“我的先祖统一了谢兰,花费无尽光阴、耗尽完整人生,为谢兰带来了安定平和的百年时间。”


    阿切尔微怔。


    “您以为他没杀过人吗?”莫尔芙笑着说。


    趁幕间休息,杜尔米偷偷溜了出去。


    他去了后台,按照狮子先生一路指引。他一直笑眯眯的,假装自己的冒昧闯入有多理直气壮一样。可他就这么溜溜达达走了进去,到最后也没见有谁来阻止他,简直跟在外域那样畅行无阻。


    因而他幽幽叹了一口气,终于明白这场火灾如何能烧毁一切了——这剧院简直毫无安保可言!


    他到了那几个木箱子面前,自己也没瞧出什么名堂来。他就问狮子先生:“你说,现在把这几个箱子抬走还来得及吗?”


    狮子先生望着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事实上也只是过来看一场剧的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有一瞬万分怀疑对方是否真的是【白日梦】先生——仅有那轻快的、好似满不在乎一样的语气,昭示了他非人的本质。


    即便【白日梦】先生再如何伪装成普通人,他的身上也仍旧弥散着一种怪异的、混沌的、常人难以体会的微妙气场。


    狮子先生一边向,一边非常诚实坦率地回答:“您如何觉得我们搬得动呢?”


    这可是好几个帮派壮汉齐心协力抬进来的。眼下就他们两个,除非【白日梦】先生自己动手,否则他们很难在不引起任何注意的情况下搬走这几个箱子。


    况且,一定有神秘侧的力量正注视着这几个箱子。若是出现什么意外,那么幕后之人直接于另外一个层域之中引爆木箱子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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