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他们两个成了朋友自然也是很有原因的。


    记忆剧院的门口混乱又嘈杂,人来人往。海沃德为这样夸张的情况而不禁咋舌。他们两个也得去门口排队,因为眼下这地方已经堵得水泄不通了。


    海沃德甚至听见旁边人在讲笑话:“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邻居问我是不是出去玩,我说那你可真是误会了,我是出门排队去了!”


    海沃德没忍住笑了一声,他偏头一看,发现是个容貌俊朗、表情严肃的男人,倒是忍不住一怔——果真人不可貌相。


    他便无聊地跟加洛德搭话,但绝大部分的话题都不能在这样大庭广众之下进行探讨,于是他就只是问:“对了,你那个师弟情况如何?”


    他说的是贺拉斯·兰西亚。此人是加洛德·曼斯菲尔德的同窗师弟。只是他们虽然拜在【塔】的同一位导师门下,但因为曼斯菲尔德家族已经随着奥古斯王国的迁都而同样搬往利文斯通,所以加洛德与贺拉斯的接触也不算多。


    加洛德的确知道贺拉斯为人心高气傲,但那跟他有什么关系?他生活在利文斯通,而贺拉斯生活在克里斯琴;这般遥远的距离,简直比【塔】和凡俗的距离更加遥不可及。


    不过,当然了,贺拉斯·兰西亚也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存在。


    在神秘侧,加洛德不止一次跟旁人一起笑话那个“倒霉的贺拉斯·兰西亚”,还跟别人探讨过贺拉斯·兰西亚会不会一天之内换好几个宝石戒指。


    加洛德便说:“我怎么知道?或许他准备得不错,就要成为咱们都高不可攀的人物了。”


    “行了,老伙计,别这么酸溜溜的。”海沃德笑话他,“等他成功了,你就能狐假虎威了。”


    加洛德对此嗤之以鼻。偶尔,他也产生过这样一个念头:在贺拉斯·兰西亚这个眷者的对比之下,他这个“魔法师”的身份就显得万分弱小与无用了。


    倘若他想要,他或许该离开谢兰、前往雾兰,去更遥远更广阔的地界寻找机会。


    可是,另外一个念头却也影响了他:贺拉斯·兰西亚又算什么?他为什么要因为这个远在克里斯琴的师弟,而放弃自己在利文斯通的一切努力、远离自己的亲人朋友,只是为了证明自己天赋不下于人?


    那可真是一个愚蠢的念头、一个愚蠢的选择。


    ……每当他如此想,他就会感到一种深切的自我厌恶,仿佛他真的做出这样的行动一般。


    “好吧,那咱们换个话题。”海沃德擦了擦头上的汗,感觉利文斯通这样的天气令他有点厌烦,“……对了,这场剧到底讲的什么?”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加洛德怀疑地问。


    海沃德同样理所当然地给了他一个眼神:“你为什么觉得我真的听进去了?”


    “……真不知道你这辈子到底能对什么东西上点心。”加洛德无言以对,“这场剧讲的是爱情,确切来说,讲的是一个女人失去了自己的丈夫之后发疯的故事。”


    “失去了丈夫?”海沃德反问,“怎么失去的?”


    “她的丈夫死了。”加洛德言简意赅地回答,“具体怎么回事我就不知道了。”


    “不是说这场剧已经在克里斯琴上演过了吗?没人知道后续的故事发展吗?”


    “可你非得在进场之前就了解一切吗?”


    海沃德讪讪一笑。他不能说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不祥的预感,而且,他要是真的说出口的话,那情况指不定就真的不妙了。这就是神秘学,言之于口意味着尘埃落定。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两道身影。


    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老年妇人,前者扶着后者,两人似乎在低声交流着什么。


    过了不久,又有一个年轻人走了过去,并且跟他们汇合。后来的年轻人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睛,也是他那张英俊面孔上最引人瞩目的地方。他笑吟吟地跟他们两人交流,然后好似熟门熟路地带着他们去排队了。


    接着,好似就是在不经意之间,那个年轻人的目光瞥向了海沃德这一边。随即他的目光便定住了。


    海沃德与这个年轻人对视一眼,奇怪地发现,对方的眼神中竟然流露出奇异的震惊与不敢置信——什么?这眼神是朝着他来的吗?


    于是那个年轻人就转头朝着他的那两名同伴说了一句什么,就急匆匆地朝这儿走过来了。


    “海沃德?”加洛德疑惑地瞧了他一眼,“你在看什么?”


    “海沃德?”而那个年轻人也在这个时候走了过来,“海沃德·诺伊斯?”


    海沃德·诺伊斯静了一瞬,随后笑了起来:“是我。你是谁?你认识我?你找我有什么事吗?”他又对着加洛德说,“——我只是瞧见了他。”


    “哦……哦!我有什么事?其实也没什么事。”那个奇怪的年轻人又如此奇怪地说,“我只是没想到……呃……你居然来了利文斯通?你是不是从格拉德来的?你父母还好吗?”


    海沃德语气古怪地说:“我父母挺好,不劳你费心。不过,你似乎还挺了解我?”


    而这个年轻人终于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睛,就说:“对了,你还不认识我……”他的语气也变得略微古怪,但很快恢复了正常,“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杜尔米·奈特,我是个侦探。”


    “你的意思是,你调查过我?”海沃德的语气更加古怪了。


    “嗯……”杜尔米眼神微妙地飘了一下,“勉强可以这么说吧。”


    他当然调查过脑子先生了。他连脑子先生在哪儿藏了一块饼干都知道!


    只不过,这种调查可能跟脑子先生的想法不太一样……不过,脑子先生毕竟是脑子先生,所以指不定脑子先生知道的“调查方法”反而更多呢!


    他只是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脑子先生——他又瞧了瞧旁边的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同样友好地跟他打了声招呼:“下午好啊,医生。你们两个……是朋友?”


    “老朋友了。”加洛德回答。


    杜尔米回头瞧了瞧不远处仍旧还一无所知的劳伦特·霍索恩……他感觉这场面很古怪。但是他也说不出古怪的地方在哪儿,反正就是很古怪。


    唉,这场面,对他一个刚刚成年的十八岁年轻人来说,实在是太不友好了。


    总之都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错!新的治世搞乱了一切。


    “……好吧。”杜尔米就慢吞吞地说,“祝你们……呃、享受一场轻松愉快的剧目。”


    他的祝福听起来跟诅咒一样。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剧目绝不可能简单收场。


    队伍已经在前进了,他可不能在这儿继续跟这两位脑子先生闲聊——还真是两位!——不远处劳伦特与科尔文太太仍在等他。


    所以他就大大方方地说:“那么,我们下次再聊吧。”


    他跟他们挥手道别,然后离开了。


    海沃德似乎仍旧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这个年轻的侦探是如何“调查”他的,又为什么要“调查”他。不过,剧场已经近在咫尺,他们无暇闲谈了。


    这两位脑子先生先入场,杜尔米没有跟进去。


    他只是站在记忆剧院的门口,远远瞧着这位脑子先生,瞧着这个仍旧意气风发,没有经历过格拉德饥荒、也没有经历父母死亡的海沃德·诺伊斯。


    他想到他们曾经关于往日的谈话,想到那些遥远、离奇,仿佛从未发生又仿佛近在咫尺的记忆……


    于是他仿照曾经的脑子先生的语气与措辞,五味杂陈地说了一句:“真是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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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本章最后的“真是幸运”,请看第172章


    第374章 无处寻觅


    杜尔米有点心不在焉。


    从记忆剧院的门口到他们各自的座位上,光是排队就花了挺长一段时间。人们都在万分期待下午的剧目,杜尔米却在踏足这里的第一秒就嗅到了暗藏的硝烟味。


    他想,外边初夏的日光正盛,里头的故事也同样纷纷扰扰。他真不晓得此刻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间剧院——什么?他不知道?他当然不知道!


    如今是白日,他情愿自己还是那个普普通通的小杜尔米,等着晚上再一鸣惊人吧!


    “【白日梦】先生。”


    法罗夫人柔和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并且打断了他关乎己身的妄想。他恍然想起来,他早已经踏上了帝皇之路,所以白日也远非凡俗了。只是他的领民们不常在凡俗现身罢了。


    杜尔米回过神,有点跃跃欲试地活动着手指:“哦,怎么样了?”


    劳伦特·霍索恩偏头望了他一眼,然后又瞧了瞧舞台上仍旧闭合的帷幕,便回答:“恐怕还需要等一会儿。”


    而法罗夫人身处不知何时何地的层域,也同样遥遥地给予杜尔米一个回答:“的确有人梦到了那些木箱子。”


    人们的思维想必是雀跃而浮动的,就像是一缕四散飘去的风。即便他们并不想要梦见那些东西,但他们也将会梦见那些东西。那是他们自己也无法控制的梦境——那是他们的灵魂于层域之中留下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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