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如果莫尔芙·法涅斯的野心在于这里,那么她当然更希望自己出生并成长于克里斯琴。因为,即便利文斯通象征着港口与利益,但这座城市终究偏安一隅,难以将影响力——特别是政治与军事影响力——辐射至更遥远广袤的谢兰大陆。


    传统意义上的陆地统治核心,仍旧是克里斯琴。


    “……说笑而已。”莫尔芙又轻轻地笑了一下,“为了等待剧目的开演,我们需要一点儿有意思的话题,对吗?”


    可您真的是在开玩笑吗?阿切尔忍不住想。可是,关乎战争、关乎领地,这些问题从来也是奥古斯王国内部始终讨论、经久不息的话题。


    在过去的三百年里,为了争夺森罗海与雾兰的利益,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便已经冲突不断。


    诺斯王国赞助的波尔普恩船长最早抵达了雾兰,那么奥古斯王国便疯狂地宣传博伊尔船长的功绩。森罗海的各色岛屿也都有着两国在背后支持的身影。而在谢兰、在两国相邻的边境地带,明里暗里的冲突更是从来没有间断。


    可是,战争?这些都算不上战争。


    当代的奥古斯国王有点像是个和事老,不想跟任何一方起冲突。二十年前,正是在这样一位国王的默认之下,王国才会迁都至利文斯通——不然克里斯琴又有什么不好呢?多少国家想要克里斯琴还得不到呢!


    那个可能的猜测在阿切尔的心中沸腾着。可当他要问出口的时候,他才猛地一下惊醒。


    他是为了什么才来邀请莫尔芙·法涅斯一同看剧的?


    他是为了他的旧城区改造计划,他想要得到来自下一任国主的支持。而莫尔芙事实上也暗示了——几乎是明示了——她想要做的事情。


    这是一种利益交换。这才是真正的邀约——为了等待真正的剧目的开演。


    剧场内的人们在等待一场爱情、等待一次死亡。而剧场外的人们最终等来的,或许会是一场战争与一次杀戮。


    阿切尔因而苦笑一声,同样答非所问地说:“仅有耐心才能收获一场好戏。”


    “……祝你们演出顺利。”


    凯瑟琳·贝休恩对格温·阿尔克温说。


    她们这边的交谈浅尝辄止。看得出来格温女士并不信任太阳教廷;而她尽管来自亚玛利埃,却是在很久以前就离开亚玛利埃、前往克里斯琴生活了。


    凯瑟琳对此早有预料,也并不遗憾。她此次拜访,也不过是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可能的调查切入点罢了。


    今日的记忆剧院之行,真正有价值的地方在于,她碰到了那位……姑且就按照他的意思,喊他狮子先生吧。


    凯瑟琳不得不怀疑这“狮子”指的是太阳教廷的黄金狮子。在教廷内部,他们甚至拥有一个巨大的驯兽场地,就是为了驯服这些凶猛的野兽,以此为【太阳】增光添彩。


    可是,倘若哈金斯·法雷尔真的叛出了太阳教廷,那他为什么仍旧以“狮子”为名?最关键的是,为什么【白日梦】先生会如此称呼他?


    这很容易地导向了一个可能性:这位巨面者是以某种戏谑的、嗤笑的态度来看待太阳教廷的人们,因而将他们一股脑儿看作某种受到驯服的、受到约束的兽类。


    就像是驯兽场——与剧场——那样高高在上的观众席。


    ……这些想法丝丝缕缕地出现在凯瑟琳的大脑之中,令她在与格温女士的对话过程中都有点心不在焉。


    格温·阿尔克温也瞧出来了,但她的性格是阴郁而冷淡的,因此并没有开口询问的意思。直到凯瑟琳准备离开的时候,格温才突然说:“至于,亚玛利埃……”


    凯瑟琳停下脚步,回身凝望这位剧团的主人。格温女士的面孔隐藏在昏暗的光线之内,她的目光带着一种轻微的恍惚,仿佛仍旧被旧日的尘埃淹没。


    或许她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因而轻轻地苦笑一声。她说:“我曾以为我能躲避关于亚玛利埃的一切,但您的到访,以及亚玛利埃之歌的出现,这些都让我意识到,躲避是毫无意义的。”


    凯瑟琳微微皱眉,隐约明白了格温的意思,但她仍旧沉静地聆听着。


    “……因此,我打算……或许……”格温叹息着,“或许,是时候回到亚玛利埃了。”


    凯瑟琳深深地望了格温一眼,她说:“如果您乐意的话……或许我可以陪您一同前往。”


    格温不禁怔了一下,她没想到凯瑟琳会提到这个。之前那个身份不明的幽绿色眼睛的侦探已经说要去一趟亚玛利埃,而这位逐光女士也要前往吗?


    那些往日的记忆,或许终于到了重又沸腾的阶段。


    因而她沉默了片刻,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她转而说:“既然您今日来访,不妨来瞧瞧我们的新剧吧。我们一早预留了几个座位,恐怕就是为了您这样的来客准备的。”


    外头人声鼎沸,为这一出期待已久的剧目。


    凯瑟琳并没有那么期待,但最终,她也并没有拒绝:“我的荣幸。”


    她说。


    第373章 真是幸运


    “加洛德,我可没想到,你今天竟然会有空来这儿看剧。”


    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偏头看了海沃德·诺伊斯一眼,然后百无聊赖地摇了摇头。他回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海沃德,我可绝不会接你的话头。”


    海沃德悻悻。也不知道怎么的,他在这位老朋友的眼里好像是个十分戏谑恶劣的性格,以至于加洛德总觉得他问出的每一个问题都不怀好意——好吧,他承认自己是在调侃加洛德作为医生的忙碌程度,可他绝不是带着恶意去调侃的!


    海沃德跟加洛德的交情来得很简单,他们是在【塔】相识的,后来发觉各自所处的城市——格拉德与利文斯通——也不算太过遥远,于是就成了笔友,时常通信。


    这是海沃德头一回来利文斯通,加洛德当然要尽地主之谊,便请海沃德来看一场剧。


    ——说起来,他们真正的交情应当是,他们的名字都以“德”做结尾,对吗?


    海沃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小细节,但总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突然开始反复地回忆、思考、琢磨、揣测自己身周的一切。


    他真不习惯做这样的事情!幸运的是,在别人看来,海沃德从来就是一个散漫、浪荡的性格,所以他在那儿若有所思,人们也只会觉得他别有用心,而不会觉得他了然于胸。


    至于加洛德·曼斯菲尔德,这几日海沃德对其凡俗身份的了解,反而更甚于此人的神秘侧信仰了。


    曼斯菲尔德家族是利文斯通的显赫贵族之一,加洛德更是当代的唯一一位继承了这个姓氏的年轻人。他父亲年事已高,想必也注定将这个不凡的家族交到加洛德的手中。


    而加洛德呢?他在海斯医院当医生!


    怎么,这年头的魔法师就非得不务正业到这个地步,才能让人们相信他果真是个魔法师吗?


    不过海沃德自己也是个不务正业的贵族子弟外加魔法师,他甚至还没加洛德这样的正当职业呢,所以他也没法指摘加洛德的选择。


    “……爱情剧。”海沃德嘀咕了一句,“这玩意儿真的有意思吗?”


    加洛德盯着他看了一眼,然后慢吞吞地说:“我没结婚,这事儿好理解,在咱们的那位王女阁下没决定终身大事之前,利文斯通的适龄贵族青年都得等着,起码得抱有那么一星半点儿的期望。


    “可是你呢,海沃德?你怎么还是个光棍?”


    海沃德噎了一下。他下意识想反驳的是,除了加洛德这个损友,谁还会操心他的婚姻大事?可随后他才想到,他父母当然也会操心;只不过,他父母从来不催促他。


    ……可是这个问题却突然攫住了他,令他即便身处人群之中,周围却好似突然空无一人。那种深冷的寂静的感觉,几乎令他的灵魂都在恐惧地颤抖。


    他难以形容那种古怪的感觉。他只是觉得,他从来没有面对过这个问题,也从来没有想象过这个问题。


    是啊、任何父母都会操心孩子的未来;可是……


    可是什么?


    海沃德怔了片刻,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忽略了这个问题。


    他转而抬头望向面前的建筑:“……记忆剧院,是吗?”


    “是啊。”加洛德回答,“听闻英尼斯家族的那个继承人邀请了王女阁下来看剧,而王女阁下竟然还答应了!他们真能成吗?”


    海沃德突然一下子无语了,那也让他脱离了刚刚复杂的愁绪。他说:“老朋友,我没想到你这么好奇人家的感情发展。你真是个魔法师吗?”


    “我不信你不好奇。”


    海沃德:“……”


    他可能沉默了一秒钟吧,然后就压低了声音问:“我们怎么才能搞到最新的消息?”


    加洛德一笑,成竹在胸地说:“放心,我父亲肯定比我更着急。等我们看完剧回家,最新的消息就等着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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