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伟大的成就,却仅仅是在亚森·英尼斯二三十岁的时候就完成了。如今他的儿子也已经三十多岁了,却没什么显眼的功绩,如何能比得上这位父亲?


    “……他们找回了图纸。”阿切尔声音低沉地说,“多亏了一名侦探。”


    亚森语气沉稳地评价说:“能找回来就不错。只不过,阿切尔,你仍要全力推行这个城市改造计划吗?”


    “当然。”阿切尔稍微有些不理解,“父亲,新城区与旧城区之间的差距,难道您没有发现吗?”


    亚森望着他的孩子,不禁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对于阿切尔的教育十分成功,阿切尔是个优秀的贵族子弟,年轻有为、颇有成算。与同年龄的贵族后代相比,阿切尔更是没那些骄奢淫逸的坏习惯。


    可惜的是,在教育过程中,亚森却忽略了很重要的一部分——神秘侧的那一部分。


    一座城市可以埋葬很多秘密。


    这些秘密可以被埋葬的原因是,一座城市并非是一片平原,平坦到能够让人一眼望尽。一座城市拥有各式各样的建筑,拥有街角、拥有小巷,拥有下水道、拥有“猪圈”。


    而城市的改造,会让一些秘密——一些人不想暴露的秘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二十年过去了。亚森·英尼斯恍然意识到。


    二十年前,利文斯通成为奥古斯王国都城的那一刻,他踌躇满志,认为利文斯通得到了迟来三百年的荣誉。


    当然了,那座旧都、那座位处谢兰中心腹地的城市,也同样拥有来自法涅斯王朝的荣耀。可那是已经过去的事情。在新的时代,利文斯通才享有新的荣誉。


    因此他殚精竭虑、费尽心血,用二十年的时间将利文斯通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一切都日新月异、欣欣向荣。


    阳光之下当然会有阴影。他非常清楚这一点。他更清楚的是,他不可能除去人类所有的恶念。杀死所有人才能杀死所有恶,可杀死所有人与恶何异?


    所以他对城里发生的一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相信任何一个统治者都会这么做。安德烈·法涅斯建立了政务署又如何?难不成这位帝皇还能消除所有正神的力量吗?


    而他的宽容得来的回报是,利文斯通拥有了数之不尽的金钱来源。


    前几年图雅的信徒做得过分了,闹出了假币的丑闻,他就给他们一个教训——事情又回到了最初、这样不就好了吗?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亚森意识到,自己年纪逐渐大了,也是时候慢慢退居二线、培养接班人了。他当然挑中了自己的儿子。而他的儿子呢?一上来的大计划就给了他这样的惊喜!


    阿切尔·英尼斯固执地想要推进城市改造计划,他头一个注意的就是城里没人在乎的贫民。


    这一点跟亚森的理念几乎是天差地别的。在亚森看来,贫民只是财富流通的一环,但绝非目的地,也绝非终点。


    而阿切尔在某些部分跟他的想法是一样的,比如阿切尔也认为金钱不会属于贫民;可他的想法是,拥有了金钱的贫民当然就不是贫民了!人是会发生改变的。


    而那些穷人也是城市之中的一员。既然阿切尔自己有野心有抱负,而那些贫民需要一个人为他们声张诉求,那他为什么不这么做?


    ……有时候,阿切尔也不明白自己这样的想法是从何而来的。


    他该永永远远地当一个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去俯瞰、去蔑视那些愚蠢而低贱的平民。


    可是,在某一刻,他却产生了一个离奇的念头:或许某一天他也会跌落尘埃、双腿尽断,像废物那样匍匐于城市的底端;而无人在意他的生死与尊严。


    他真是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最后,他盯着那个最终成型的城市改造计划,吃惊地发觉其中大部分竟然都跟旧城区、跟那些穷人有关。他当然知道这个计划出现在市政厅会掀起一阵轩然大波,贵族同僚们会说他发了疯,去同情与怜悯那些穷光蛋。


    可他却在心里满怀恶意地想,三百年前……不,二十年前,利文斯通还一无所有!


    他的计划也得来了他父亲的不赞许。不过亚森·英尼斯对于自己儿子的教育方式向来是因势利导,倘若阿切尔真要撞破南墙,那么亚森也不会制止他——孩子大了,就需要自己吃点教训。


    于是亚森不置可否地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张票:“那么,拿着这个吧。”


    “……这是?”


    “你应该听闻了来自克里斯琴的那家剧团吧?”


    阿切尔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我听说巡演当日,王女阁下正巧有空。”亚森将票往阿切尔那儿推了推,“包厢票。去邀请莫尔芙·法涅斯吧。”


    阿切尔的表情一瞬间紧绷起来,他抿了抿唇,并不乐意用自己的婚姻去交换利益。


    但他的父亲就那样平静地、幽深地望着他。亚森慢条斯理地说:“倘若你想要实现你的计划,你就需要更多的筹码。你知道,王女阁下的夫婿之位仍是空缺的,而你也很清楚,你是其中的热门人选。”


    阿切尔安静地聆听着,并且缓慢地垂下了眼睛,他盯着那张剧团票。


    他听人说过这个剧团,但没想到自己会去看剧。这是什么剧目来着?爱情,还是死亡?


    “为你的计划而迈出一步吧。”亚森叹息着说,“但愿你能意识到,阿切尔——通往成功之路,绝非心想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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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醒一下,在奥尔德斯治世,造成喷嚏先生双腿残废的幕后主使,就是王女阁下(笑)


    所以不用担心这两人会不会结婚,首先担心一下这两人会不会结仇(。)


    第365章 代价之一


    海沃德·诺伊斯来到利文斯通已经有些时日了。


    他不太习惯利文斯通身处海边的湿润气候,已经开始怀念内陆深处的干燥与热烈。好吧,利文斯通或许同样也是热烈的,这座城市的底色是一种人们无法无动于衷、无法置身事外的热烈。


    这是商业的热烈、金钱的热烈,同时也是斗争的热烈与时局的热烈。


    来之前,海沃德便听闻利文斯通的凡俗世界与神秘侧都不怎么太平。绝不太平,当然的了。这里是都城,曾经克里斯琴便不可能太平,如今利文斯通聚满了更多的商业贸易,当然就更加不可能太平了。


    ……海沃德麻木地报了警,因为他又瞧见了一具尸体。


    这回是在所居旅馆的后巷。


    上一回是他刚刚抵达利文斯通的时候,正要进城,却在荒郊野外的地方瞧见了一具伤痕累累的尸体。


    “利文斯通真是疯了。”海沃德忍不住惊叹,“难不成是因为这世界正处在昼生之月,所以这座城市就要用死亡来回馈那位神明吗?”


    没人能回答他的这个问题。海沃德有一些轻微的遗憾与困扰,因为他甚至没明白自己这个问题是在向谁发问。


    跟警探们说完了自己知道的事情,海沃德也就离开了警局。那一具尸体自然是被警探们拖走了,海沃德开始考虑自己是不是要换一家旅店。


    他没跟父母住在一块,这是因为他父母是来谈生意、是来参加贵族宴会的,而海沃德对那些事情都没兴趣。而他父母也只是希望他出门散散心,于是对他另外独居的选择并不置喙。


    ——不管怎么说,海沃德也都是三十岁的人了,也不可能像小时候那样成为父母的跟屁虫。


    但好像是最近,海沃德·诺伊斯才开始思考起自己与父母的相处与关系。他知道,有时候这种莫名其妙出现在人们大脑之中的思绪与观念,很有可能与神秘侧的某种变动有关。


    这是人类的本能,与一种高于理智的、高于常理的特殊层域。


    那是巨面者掠下的阴影。


    ……这里的“巨面者”未必意味着真正意义上的生物巨面者,而更加指向了巨面者所身处的层域。


    恰如人类需要栖息于居所之中,巨面者也栖息于祂们各自的层域之中。那些层域遥远或神秘,充斥着人们难以理解的复杂力量。


    “哦?”海沃德有点好奇地问,“利文斯通有怎样的巨面者?”


    他最后还是辜负了父母的期待,选择去【乡】消磨时光。他知晓他的父母期待他成为一个合格的家族继承者,尽管他们不这么说,但他们的确这么期待;可是,海沃德自己却无论如何无法想象那一幕。


    他还是在神秘侧更自在一点。他与神秘侧人士闲聊的时候,带着一种往日因懒散而未曾得见的光彩。


    桌上摆放着一盘饼干。在【乡】,这种东西总是非常常见,人们甚至不知道这是谁“梦见”的。而这一次,这东西是海沃德梦见的。他随手拿了两块,一块吃了,一块藏在袖子里。


    “利文斯通的巨面者自然挺多的。”一人回答,“【白日梦】先生是最近的话题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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