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塔斯是一个足够好的车手,但“足够好”,在法拉利的红色战车逼近之时,在梅赛德斯银箭面对压力时,在围场里所有人的审视面前,永远都不够。
他的经纪人已经在和威廉姆斯谈明年的合同了。不是因为他自己的选择,是因为梅赛德斯不再需要他了——他们需要一位新王,而不是二号车手。任何车队都如此现实,将车手的青春与巅峰期吃干抹净,之后在恰当的时候抛售甩开,不留情面。
而马克斯的社交媒体上,除了和丹尼尔,以及红牛车组的大合影,甚至还有在阿布扎比的烟花下的RB赛车照片——最后几P是F3时期的旧照。
画面里,他和一个黑发少年站在VAR的车库前,两个人都穿着深色的队服。马克斯的头盔夹在腋下,正侧头看着镜头,青涩稚嫩,刚刚褪去婴儿肥,而他旁边的黑发少年正是在阿布扎比拿下WDC的法拉利车手,表情一如既往地安静,甚至比马克斯还矮上半头。
第二张是在一辆房车里——乔斯·维斯塔潘的房车,法国站的周末,外面下着雨。三个人挤在一张小桌子前,乔斯在煮咖啡,马克斯和Lin在打联机游戏。
Lin记得那个下午,他第一次在马克斯的房车里吃了荷兰的焦糖华夫饼,甜得他喝了两杯水,而马克斯甚至还有胃口吃两条健达——只有Lin作客的时候,乔斯才会勉强允许马克斯的放纵。
第三张是两周多以前的墨西哥城,那是一场烧胎表演,并排打转,像两头年轻的公牛斗角。结束后马克斯从车里跳出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隔着头盔贴面拥抱,看不到表情,但马克斯知道自己笑得像个傻子。
而最后一张,只有一张秀美的侧颜,年轻的车手世界冠军将秀挺的鼻梁埋进橘猫毛茸茸的肚子里,将柔和的线条和纤长的睫毛留给荷兰车手的镜头,背景是马克斯家的纱帘和摩纳哥午后的灿灿阳光。
旁边是白色的涂鸦笔文字。happy birthday to Choco,1 year old 2/5/2018,with Lin in monaco.
而配文只有一行字——
“P4,印象深刻的阿布扎比,从模拟器到世界冠军……你永远都是最好的。”
阿布扎比这沙漠边缘的城市,白日里还蒸腾着灼人的热气,一入夜便像被谁拧灭了全部的灯,只有赛道的灯光秀还在远处兀自闪烁。
林辰夺冠时喷洒的起泡酒早已干涸成衬衫上的糖渍,亚斯岛的奢华酒店里,空气调节到恰到好处的甜腻,空调的嗡鸣被隔绝在隔音玻璃之外。
夏尔·勒克莱尔靠在自己的套间沙发上,他查看了马克斯的这条发表的每一张照片,但最后手指悬停在屏幕上,并没有按下点赞——他只是保存了最后一张照片以作参考。
他暂时还没想到自己该怎么发送能比马克斯更用心——夏尔明年将接替Lin的席位,面对法拉利的获胜,他当然比谁都开心,但压力也比任何人都更大。
下一条是法拉利F1车队的社交媒体,第一张,是车队的全家福,所有人穿着红色的队服,而两台SF71H和车手就在最前方,比诺托和毛里齐奥坐在正中间。
而从第二张开始,就是Lin的单人照了,他站在领奖台上,一手高举奖杯,以红色的国旗和阿布扎比灿烂的烟火为背景,他的脸微微扬起,无视镜头,但嘴角有个极淡的弧度。属于胜利者的,好像居高临下的,冷酷的从容。
如果是“Il Predestinato”,“天选之子”,那么在意大利语的形容中或许更常见,但Lin的配文却是“红色的天神”。
夏尔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之后是例行公事的转推。
【法拉利F1车队:一个时代的开始。祝贺@Lin_99,2018年车手世界总冠军。#ForzaLin #WDC】
他按下转发键,系统自动带出了他预设的祝贺文案——“Amazing season, amazing champion. So well deserved, my best mate.”
简单而体面,法拉利公关部的要求,他注定不可能像马克斯那样连社交媒体都过分直白——自己的帖子里还带着同事的单人照片。
但无论马克斯发了什么,这都不影响此时此刻,夏尔的视线在屏幕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上移。
房间的另一端,落地窗边的沙发上,那个刚刚被他转发推特的主角——2018年一级方程式世界冠军,法拉利的救世主,意媒口中“红色的天神”,在领奖台上睥睨众生的赢家——
Lin正以极其不符合神性的姿态蜷在沙发里,手里捧着盒从夏尔的冰箱里顺走的哈根达斯,专心致志地用勺子刮着盒壁上的最后一层冰淇淋。
“真让人头疼。”夏尔法语腔的英语开口,其实压根没在抱怨,只是无奈和好笑,“你不去法拉利庆功宴吗?躲在我的房间里做什么?明明你才是真正的主角。”
林辰没抬头,勺子继续在纸盒里发出细微的刮擦声。“嗯。”
“嗯什么嗯。”夏尔把手机扔到一边,从沙发上坐直身,“待会儿毛里齐奥的电话就打到我这里了,问我是不是把WDC藏起来了。”
“夏尔,你很擅长这些社交和公关,你总能帮我找到借口吧——比如你可以说我去厕所了。”
“你去了三个小时?”夏尔盯着那颗黑色的脑袋,觉得自己的白眼已经翻到后脑勺了。
林辰终于把盒壁上最后一点冰淇淋刮干净,心满意足地把勺子放进嘴里,然后抬起头,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无辜。
“难道还像上次意大利那样,”有些无奈地抱怨着NPC的热情,“被阿达米举到头顶,然后被意大利人灌醉吗?”
夏尔的嘴角抽搐,他当然记得意大利站——那是法拉利的主场,林辰在蒙扎夺冠。赛后,整个车队和意大利都陷入疯狂。
工程师阿达米,那个平日里不怎么顶用的意大利人,居然把林辰扛在肩膀上,像个橄榄球运动员一样,嘴里喊着“Forza Lin!Forza!”而Lin的脸涨得通红,被一群工程师轮流灌香槟。
“没有边界感的NPC。”林辰当时是这么评价他的车组和车队的。夏尔当然知道Lin这不是开玩笑,他是真的为此烦恼。
“哦,”夏尔挑起一边眉毛,换了个慵懒的姿势,把一条腿盘到沙发上,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你明年又不在法拉利了。你当然是自由人了。但作为——明年继承你席位的我,却在这里窝藏WDC?”
他说“窝藏”这个词的时候,故意带上了点夸张的戏剧腔,仿佛自己是个帮凶,在窝藏Lin这个逃犯。
林辰耸了耸肩,那个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夏尔发现林辰做很多动作都这样——不是刻意收敛,而是他的身体不想消耗多余的能力,就像他的驾驶。
“是吗?”林辰说,声音不高不低,“明年的话,你能应付来的。会比我好很多。”
夏尔的笑容微微一滞,“阿达米可不会把我扛到头上,他明年回归Seb的车组做比赛工程师了……”
“那马蒂亚呢?比诺托先生身材很高呢,你被他扛到头顶一定视角不错——”
夏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而林辰却还在继续,他盯着空掉的冰淇淋盒子,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你知道红色对游戏玩家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危险,警告,血条空了会红屏。”林辰的声音平静,“在游戏里看到红色,意味着你需要小心了。法拉利也是这样,他对我不是一个合适的阵营。尽管我在这里拿到了WDC的成就。”
房间安静了几秒。“就像在意大利说的那样,”他终于说,视线落回到夏尔身上,“我知道你担心什么,红色不属于我,它属于你。”
——感谢社交模块,感谢状态栏,他永远比夏尔表达出的冰山一角,更早了解那冰山之下的忧虑。那些父亲,朱尔斯,还有法拉利带来的期待与压力。
窗外远处,亚斯岛上空的焰火表演已经接近尾声,最后几朵金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又无声坠落。酒店走廊里偶尔传来其他宾客的笑声和脚步声,但隔音玻璃把这些都压成了不真切的遥远背景音。
夏尔不知道为什么感到喉咙发紧,“为什么这么笃定?就算你已经是WDC,”他说,声音刻意放轻了些,“而我只是——最佳新秀?”
虽然,对于一个第一年加入索伯的“新人”来说,以这样一辆车多次进入积分区,拿下年度最佳新秀,已经是足够亮眼的成绩单。毕竟以相同的车,莱科宁也无法做得更好了,F1本就是车八人二,没有人定胜车的说法。
但在刚刚拿到最年轻世界冠军的朋友面前,这依然像小学生拿着进步奖站在科学家旁边。林辰歪了歪头,似乎毫不在意夏尔紧张急促的呼吸,“你只是需要耐心等待。”
“2018已经是对于通关来说,天时地利人和的年份——对的时机,对的地点,对的人。”
夏尔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年初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看好Lin转会法拉利,换队需要适应期,更何况是从银箭到红色跃马——两种截然不同的赛车哲学,而法拉利,又偏偏是法拉利,朱尔斯和维特尔都没少领教他的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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