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郁还记得白露刚刚的话,他在后者手心中放下一颗朱果,“收了我的封口费,小白露可要记得替我保密,千万别告诉小彦卿呀。”


    玩具弹珠般大小的圆球中,包含的巨量能源引人侧目。


    白露说着经验之谈:“这也是什么使用力量的媒介吗?”


    “没错。”


    丛郁引导着她,共同降下代表生机的光辉,浓郁的能量场如水流潺潺,漫过一颗又一颗持明卵。


    “这是我还给她的一场……新生。”


    曾经自由自在的无名客,怎能受困于所谓的尺木长命锁?压制力量的尾枷倏然裂开,无人敢对此发表意见。


    自此以后,转世之人也当是名正言顺的持明龙尊!


    提前收到心意祝福的丛郁心情好极了,但这不妨碍他继续把工作推给白露:“既然你已经是成熟的龙尊,那接下来就都交给你了!”


    才刚学会的白露抓着朱果,急得跳脚:“你欺负小孩!万一我长不高了怎么办?”万一她出错了怎么办?


    丛郁一手按在白露头上,看她怎么也够不着自己的模样,哈哈大笑:“我不欺负小孩,我只压榨大人。走了!”


    潇洒离去的人转身就被狠狠拧了耳朵。


    “嘶——”


    丛郁压下痛呼,万分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得到这样的对待,但……


    “还在外面呢!”


    惩罚完他当着孩子面说荤话行为的景元笑容温和,却又透着一丝杀气:“肃静。”


    幽囚狱内若无要事,禁止大声喧哗,而死气沉沉的狱卒不会发出这般跳脱的动静。


    或许有人来了。


    涛然合上书本,烦躁地朝对面的绿芙蓉扔了过去,又被监牢的透明墙壁拦下:“活该你在药王秘传里也混不到高位,自欺欺人的蠢货!”


    要真是少焉的血脉,十王司怎么敢把他们关在这里?云禾那个小徒弟又怎么敢私自对他们进行精神梳理,解除少焉在他们身上留下的暴虐痕迹?!


    那小丫头手段倒是比她那师父狠辣得多,涛然不得不承认她的成功,可正是因为成功了,他才更加愤怒。


    如此费尽心思,也只是想把景元从少焉手里救出来吧?甚至胆大到拿他们当试验品,确认安全有效后,就该用在神策将军身上了吧?


    呵呵……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少焉接连提出联盟无法拒绝的条件,好不容易才将那一轮高悬于天的太阳名正言顺地握在掌心,怎么可能会再给他逃脱的机会!


    涛然再不愿意承认,也明白一个事实——有神策将军珠玉在前,没有人会愿意将目光投向渺小而廉价的沙砾。


    他想开了,在产下卵后,等待着他的是褪鳞轮回还是直接入灭,他都能接受,无论哪种结局,都比被少焉肆意玩弄要来的好。


    不是什么人都能在一位丰饶令使手里坚持那么久的……


    涛然猛地睁开眼。


    “真有趣,我听见了什么?”饶有兴致的声音从不远处飘进来,“一个蠢货在骂另一个蠢货?景元,你觉得呢?”


    两道身影相携而来,最终站定时,却是一前一后。


    九重波涛之下监牢亦不能掩盖太阳的光辉,而在太阳身后浓重得化不开的阴影中,一双血月从黑暗最深处浮上来。


    涛然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你、你们竟然亲自来了?!”


    他确有听闻冱渊君亲至罗浮,也做好了面对那位大人的准备,但如今,连景元都步入这幽囚狱内的险地……


    不,不对。


    方才,他似乎听见了锁链的响动?


    第105章 订婚的第十二天


    景元正负手而立,端得是神色凛然不可侵犯,未发一言,却让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看着这一幕的涛然心中惊骇不已,嘴唇颤抖,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听见的锁链声,正是从景元身后传来!


    不、不愧是性子暴虐恣睢的少焉,居然能在在罗浮的监狱内,让罗浮的将军展现出受缚的姿态!


    对上那双依然超然物外、如太阳辉光般不可直视的鎏金色眼眸,涛然只觉得一股酥麻的快意顺着脊骨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垂下刺痛的眼睛,尽量掩饰着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愉悦。


    你也有今天啊——景元!


    堂堂帝弓天将,享誉罗浮的神策将军,和他们这些阶下罪囚也没什么分别!


    若非少焉喜欢在人前装得道貌岸然,恐怕会是更加狼狈不堪的模样吧?衣冠不整、鲜血淋漓、跪在地上仰视他人……或者其他手段更为狠厉的报复?


    涛然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忍不住想大笑出声,要当着景元的面把这七百年积攒的怨气一口气全部吐出来。


    却只泄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干呕。


    如嘲笑他人不人鬼不鬼模样的冷静声音响起,带着高高在上的平静:“涛然先生既有孕在身,还是平心静气些好,莫要影响腹中胎儿。”


    景元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抓住锁链末端,生怕一个松懈,丛郁就溜溜达达地窜到幽囚狱深处,一口一个小点心吞得不亦乐乎。


    可不能让他乱吃外面的脏东西。


    涛然下意识抚上微微凸起的肚子,斟酌再三,最后只吐出一句:“我族后裔,我自会好生看顾。”用不着你来操心!


    是个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少焉对景元那病态的独占欲,最后这段时间里,他不求能良心发现放他一条生路,别再遭受什么折磨就行。


    偏偏有人不遂他的意。


    “神使大人、神使大人!”绿芙蓉拍着透明的牢门,脸上的狂喜丝毫不加掩饰,“您是来……!”


    声音戛然而止。


    从影子里长出的藤蔓无声无息地缠上了他的脸,死死捂住他的嘴,把他后半截话连同呼吸一起堵了回去。


    生怕他再发出些聒噪的动静,面露不虞的少焉甚至没有看他第二眼,直接让他晕了过去。


    “该死的东西!”


    少焉眼中的厌恶溢于言表,沸腾的怒气有如实质般填满了牢房周边的每一丝缝隙。


    杀意扑面而来,涛然顿时僵住,恐惧如冰水般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生物本能驱使着他逃走,可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连吞咽都变得艰难。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


    震颤不休的瞳孔艰难挪动,眼底满是哀求:景、景元……快做些什么啊,就像曾经那样……!


    被拉长的时间失去了它的意义,不知过去了多久,那双流淌着血色的猩红眼眸缓缓落在他身上,似是对他的安分表示满意,没有、或者不屑于再对他做些什么。


    但少焉心中的不满总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走了,景元。”


    一声平淡的呼唤过后,涛然再次听见了锁链的晃动。


    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响随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一点一点地没入黑暗深处,特制的监牢终于重新恢复代表安全的平静。


    涛然靠着墙壁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平缓呼吸,后背早已湿透,他闭上眼。


    仅仅是为了让景元看见反抗的下场,少焉就要一路拴着他,堂而皇之地步入幽罚罪囚的牢狱禁地——何其耻辱的姿态!


    可烙进视网膜的那双鎏金色眼眸依旧不染尘埃。


    “……疯子。”


    无人敢窥探一位喜怒无常的丰饶令使的隐秘,划定区域内通道内的监控设备早早关闭,一只只失明的眼睛无声注视着黑暗。


    冷铁铸就的墙壁隐隐带着极寒冬天的凉意,仍压不下丛郁心底叫嚣的火气。


    他头一回这么想杀一个人,连那些一天到晚嗷嗷乱叫、吵他清净的狼崽子,他都只是把他们放生在了银河间,生死由命而已。


    “我讨厌他们。”


    踏得震天响的步伐陡然停驻。


    被反作用力向后拽去的景元落入一个滚烫的怀抱,抓住环在身前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此刻却在微微发颤。


    “嗯?”景元漫不经心地开口,有心扭曲话语的意思,“莫不是除了景元,你还想喜欢上旁人?”


    世人多以嘉名盛誉称赞他,仿佛他是什么神龛里完美无瑕的巍峨塑像,无悲无喜,垂视万物,仿佛天塌下来他也能不紧不慢地抬手托住。


    但他哪有传闻中那般光风霁月,几多琉璃心窍也只是装在了凡夫俗子血肉组成的胸膛里,自会染垢生尘,乃至于到了如今难以自持的地步。


    偶尔,只是偶尔,他甚至会想,或许就这样让丛郁被误会下去也不错,旁人眼中的都是虚晃的表象,在这世上,唯有一个人能看见最不加伪装的丛郁——那就是自己。


    明知道丛郁想要的是安慰,还要这般逗弄他,自己的恶劣程度分明与他不相上下啊。


    果然,他们还是那么合拍。


    丛郁瞬间乱了呼吸,压低的声音显然是被气狠了:“……你故意的,景元,你故意欺负我!”


    与脊背紧贴的胸膛传来过于急促的心跳,一声一声撞着鼓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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