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清理满分,就是……
他反复打量着自己的手掌,确认没有真的被磨秃噜皮后,才松了口气。
明智的选择。
大白猫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息,一副没有骨头的模样,软软往身后的人形靠枕里又陷了几分,顺手把自己的手塞进另一只手里,语气黏糊糊的,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撒娇意味:“酸,给我揉揉。”
丛郁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以便景元能靠得更舒服些,磨掉尖甲的手指轻轻捏住包裹着骨骼与血肉的皮肤,过近距离的距离完全能听见其中血液奔涌的汩汩声。
拇指沿着掌根的纹理慢慢推揉,一寸寸放松那些不见半点紧绷的肌肉,试探道:“腰不酸吗,要不要也按按?”
之前动了那么久,最后力不能支差点摔他身上的时候,也不肯让他帮忙扶着腰,当真是可爱得紧。
手背“啪”地被拍了一下。
——只怕到时候揉着揉着就变成其他样子了!
景元偏头瞪了丛郁一眼,目光顿时被充血的唇瓣吸引住,丛郁的声音嘶哑不正常,就算喉咙被顶得再频繁,以他的恢复能力也不该如此啊?
忽地心有所感,他看向身后,布料遮蔽下,腰胯被他撞出的几块青紫尚未消退,印在苍白皮肤上显得尤为触目惊心,而原因只会有一个。
有被变态到的大白猫差点哈气:“你、你故意的?!”
丛郁嗯了一声,把景元快要拿开的手又抓回来,按在掌心里继续揉,按摩的力道不变,还带着点讨好的殷勤。
他完全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这可是你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当然要尽力保存啊。”
你还骄傲上了!
景元重重按上淤青,“有碍观瞻,快点恢复!”
“可……”
丛郁还想为自己挣取一下,最后败于景元拿出的杀手锏:“喉咙也是,否则之后都不给你吃了!”
他遗憾地闭上了嘴。
原先还在计划找个机会,把这具壳子原封不动放进本体里收藏起来呢,暴露在外的每一道痕迹都是景元留下的印记,每一寸皮肤都浸透了景元的气息,多完美的藏品啊。
既然景元不让,那就没办法了。
失去限制的能量转眼间修复损伤,听话的人再次得到了奖励的亲吻。
景元只贴了贴丛郁的唇瓣,开荤后心就野了,食髓知味一发不可收拾,稍有不慎便容易擦枪走火,实在耽误正事。
喷洒在嘴角的气息带着诱哄的意味:“很舒服,是不是?”
被捏住的嘴唇只能吐出简单的音节,丛郁不知道景元又想玩什么,只能无奈配合道:“是。”
“喜欢我?”
“喜欢!”
“之前在气什么?”
“气我自己……”
嘴上的限制消失,反应过来的丛郁喉咙间滚出一点微弱的笑意:“哎呀,审判官大人这是睡完就要把我一脚踢开了?真是薄情寡义呢。”
景元没有笑,就那样定定地看着丛郁。
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询问后,不仅没有给出回答,甚至还开始说些玩笑话转移话题——再清晰不过的抗拒姿态。
“气你自己……然后呢?告诉我吧。”
被逼到穷途末路的人侧过脸,不敢面对那双鎏金色的眼眸,可太阳的光辉太过耀眼,它会让一切阴影都无处遁形。
景元径直掰正他的头,对上的视线温和极了,开口却是命令:“说话。”
骨节陷进肉里,带出一阵钝痛,丛郁呼吸一滞,放弃了所有抵抗,用还在颤抖的双臂松松环住景元:“我差点就杀死你了,景元,对不起,我是个混蛋,我不配继续待在你身边……”
每说一句,他的手臂就收紧一分,却仍然做好了随时被挣脱的准备。
“——你确实是个笨蛋,居然会为还没发生的事做出这副模样!”
景元抬起下巴,语气里满是倨傲,虽然还想多看两眼笨蛋哭起来的样子,但再不哄哄,万一丛郁真的跑了怎么办?
“配不配难道不该由我说了算吗?谁允许你私自决定了?”
丛郁将脸埋在景元颈窝里,贪婪地汲取活着的温度,涩声开口:“你不怕我有一天,真的会杀掉你……呃!”
发出聒噪声音的咽喉被狠狠勒住,景元将锁链收得更紧,冷眼看着那张因缺氧窒息而泛起病态潮红的面容。
骤然松开后,丛郁爆发一阵剧烈的咳嗽,脸上的水珠正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抹去,逐渐清晰的视野里,眼尾上挑的弧度带着令人安心的嘲弄:
“方才,景元又一次让你濒临死亡了,感觉如何?”
丛郁抓住微颤的锁链,好似那是垂落在地狱里唯一一根脆弱的蜘蛛丝,抖落出短促的音节充做回答:“很、很好。”
景元挑起丛郁的下巴,忽地嗤笑一声,给出后者此刻最想听见的否定宣告:“所以,你就想顶着这副意乱情迷的模样……来杀死我?”
他拇指擦过湿润的眼尾,慢条斯理地抹去那点湿意,吐出的低语化作一道细细的电流,从耳廓窜进头皮,又沿着脊椎一路劈下去:
“——那怕不是要让景元爽/死在床上吧?嗯,死后声名尽毁,确实也杀得彻底。”
越是一贯端方自持的人,说起这些下流荤话来,就越是让人难以置信,丛郁脑子里嗡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他愣愣地看着景元,“……什么?”
“没听见就没听见吧,反正我是不会说第二次的。”景元眉眼间全是得逞后的狡黠,偏偏还要故作无辜,“闹够了吗,够了就睡觉,我困了。”
坏透了的大白猫躺下,顺理成章地抢走所有被子,裹成蓬松而柔软的一团,若无其事地要求道:“不给我讲个睡前故事?”
丛郁维持着被挣开环抱的姿势,怀里的温度一点一点散去,快得仿佛沙漏里拦不住的细沙。
手腕翻转间,那块空白的面具落在掌心,狂妄的笑容似在讽刺他的不堪,但也用细腻的笔触将他从泥沼中捞起。
他看了许久,才缓缓将其扣在脸上。
“……还是给你讲个笑话吧。”
一棵树的一生有什么可讲的呢?
无非是春来抽新绿、秋去褪旧衣,一季又一季徒劳地刻下年轮,度过如此乏善可陈的岁月。
但在那之前,它也有还是种子的时候。
从天而降的无名客自商人手里买下了它,和其他大包小包的新奇物品一起,充做赠予友人的伴手礼。
度过久远的沉眠后,它在欢声笑语从醒来,心间生出憧憬,幻想着某一天,它也能够拥有肆意欢笑的权利。
如是数年过去,共同将它种下的几位传奇分崩离析,往来于庭院中的脚步依旧纷纷扰扰,却只剩一人会为他暂且驻足,浇下甘露。
那是在罗浮上空,缓缓升起的一轮的太阳,要用无数温暖光辉,驱散整艘舰船的阴霾。
被厚厚的土壤覆盖着的种子当然看不见这一切,只在被挖出来,移到盆栽里时,投向世间的第一眼,终于看清了太阳的轮廓。
那是与腐烂潮湿截然相反的,明亮到几乎刺眼的光,它第一次发觉,原来黑暗不是世界的常态。
平息祸乱、安邦定国的年轻将军仍是被卷入了质疑的风波,他披上戎装,率领无数云骑,开始了长达三百年的征战。
直到……
“直到军队遭遇了造翼者的突击。”
景元缓声开口。
视肉冲锋,慧骃踏阵,一次有预谋的偷袭从四面八方同时收拢,将整支军队裹在最中央。
云骑反应速度很快,依旧损失惨重,成为集火目标的主舰没能保存下来,视肉散播的瘟疫肆虐战阵,无数将士罹难,他也在险胜之后陷入了整整半日的昏迷。
照例打扫完战场的祸迹,云骑再度开拔,将成为废墟的星域远远抛在身后,当然也包括了那些被迫放弃的——外物。
就连丹枫隔三差五用云吟术滋润土壤,种下多日仍是没有任何动静,白珩差点以为那颗种子是被炒熟过的食物,经由应星劝解,才没有继续闹着要把它挖出来,和镜流一人一半地吃掉。
他也不认为它是活物,但在那场不能宣之于口的祸乱之后,残存下来的东西实在太少太少,就当是留个念想,聊以慰藉。
原来那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种子真的会发芽,还长成了如今遮天蔽日的巨树。
“你恨我把你丢下?”
空白的面具逐渐有了形状,嵌着数片金黄的银杏,隆起的脉络不断变换着深浅,仿佛还在枝头呼吸。
面具后传出沉闷的声音:“不……我不知道。”
他在血泪与哀嚎中探出新芽,如饥似渴地汲取溢散在虚空中的养分用以壮大自身;他在死寂与荒芜里伸展根系,把每一滴渗入土壤的怨恨都铺成攀升的阶梯。
新生的草木放眼望去,满目皆是废墟余烬,找不见任何活物,只能依靠自食来延长存续的期限,希冀着有人会回来,找到他,带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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