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坠入那片熟悉的深渊时,丛郁却换了手法。


    景元疑惑偏头,只能看见那人冷峻的侧脸。


    是了,丛郁应该愤怒的,就算再度延长,也是自己自作自受。


    他收回目光,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


    “呃……!”


    第一次可以解释为不小心偏了半分位置,哪怕丛郁对他了如指掌,可之后的第二次、第三次又作何解释?


    每一次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偏差上,每一次都绕过那根弦最绷紧的位置……丛郁分明就是故意的!


    腹部剧烈痉挛着,蒙上一层晶莹的薄汗,在肌肉沟壑处积成小块,反射着天光的亮色,像碎掉的镜子嵌在他身上。


    纵使景元知晓这里只是自己的梦境,不会有任何人突然闯入,可室外场景总是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前段时间,驻守在外、一刻不停巡逻的云骑军,以及盘旋空中、会忠实录下宅院风景的机巧鸟……


    那些冰冷的镜头会在什么角度拍到他?那些巡逻的脚步声会不会在某一刻忽然转向这座没有门的庭院?


    某种禁忌感忽地从心底升起。


    这里可没有任何遮挡,只有头顶的海棠花和身下柔软的草地,若是让他们看见自己如此情状,岂不是晚节不保?


    景元身体猛地一颤,从脊椎末端蹿起的战栗还没有来得及扩散到四肢,便因另一人放开的手掌而中止。


    一壶即将到达沸点的水,忽然被人抽走了灶下的柴火。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从喉咙里挤出难耐的闷哼:“为……为什么停下?”


    被迫心如止水的丛郁紧紧绷着脸,他现在不可以,景元自然也不可以。


    他抬起满是濡湿痕迹的掌心,如法庭上展示证物一样,高高在上的口吻如宣判罪行般毫不留情:“这可是惩罚啊,景元,怎么能让你太轻易得到呢?”


    “——先撑过十次,可以做到的吧?”


    景元后仰着头,脆弱的咽喉部完全展露出来,仿佛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露出最柔软部位的小兽:“不行、不……”


    束缚在身后的双臂只能小幅度地挣扎,发颤的声音带着近乎祈求的软弱。


    “饶了我……”


    胡乱蹬着的腿也被按住,“记好了,这是第四次,如果之后答错,惩罚翻倍。”


    景元无端觉着几分委屈,丛郁还是第一次用这样冷冰冰的语气和他说话。


    凭什么要听你的?


    这可是自己的梦境,臆想出来的幻觉就该好好配合他的指令啊!


    景元深吸一口气,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恍惚已经褪去了大半。


    积攒几分力气,找准机会,赌气报复撞了上去,重重刮蹭过指腹,达成了计算中的结果,“要…要//去……!”


    一直被挡在门外的浪潮终于找到了缺口,轰然涌了上来,到达最高处后却只是悬在那里,如同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再绷一厘就要断裂。


    可那摧枯拉朽的一厘始终没有来!


    为什么……还是不行?


    第71章 坟墓外的第五天


    景元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起伏得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正因缺乏氧气,呼吸困难而扭动着肢体。


    那双平日里运筹帷幄的鎏金色眼眸,此刻泛着水光,眼尾红得像抹了胭脂,看上去好不可怜。


    丛郁欣赏着景元表情茫然到空白的脸,舌尖轻轻卷起划过眼角泪痣的水珠,咸涩的味道带着对方独有的温度。


    “怎么可以偷跑?坏心眼的猫咪,就该加重惩罚。”


    在景元面前用计,简直就是班门弄斧,七百年的神策将军,什么心理博弈没赢过?


    但没关系,因为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当然,他不会使用影响景元神智的办法,这不过是一点小小的心理暗示罢了,结束之后自然就会解开。


    “才四次呢,就这般着急?”


    数次从高处坠下的恍惚感让景元根本没办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开口就是破碎的呜咽。


    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新一轮的浪潮又涌上来了,不紧不慢的指尖每到关键处便偏移开去,擦着边缘掠过,只留下一串若有若无的灼热。


    景元的身体随之绷紧又松弛,好像一张被反复拉开的弓,每一次都以为可以松手了,每一次都只是被拉到更满。


    “第五次。”


    平静的报数声音从头顶落了下来。


    凭什么?


    景元迷迷糊糊地想。


    凭什么他可以在那边冷着一张脸,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凭什么他手指做着这种事,表情却像在批阅公文?


    压下鼻子泛起的酸意,景元抬眼狠狠瞪了过去。


    就算丛郁活过来了,不也会包容他吗?区区一个由记忆片段拼凑而成的幽灵,有什么资格这样对他……


    等等。


    景元的思绪忽然顿住了,这里是他的梦境,是他自己想要得到这样的对待!


    因为什么?


    亲手将丛郁引入杀局的负罪感吗?可这种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啊。


    那么就是……尝到甜头后,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身体?


    景元咬紧牙关,用迷蒙的大脑艰难拼凑出前因后果。


    那些被刻意忽略的,不敢深想、也不敢承认的东西,此刻在意识的边缘浮上来,如同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看见了天光——


    他喜欢这样。


    一股热气瞬间从脸颊烧到耳根,几乎要冒出蒸气来,惊得瞳孔都在震颤。


    ——这、这还不如和丛郁一起死了呢!


    “晃得这般厉害,看来是真等不及了。”


    丛郁按住景元的小动作,非常不满他的走神,他人就在这里,景元是在想谁?


    “现在是第几次?”


    这种时候还想其他有的没的想了这么久,难道真的被别人趁虚而入了?


    他才走了几天啊!


    不懂景元的人实在没品,可懂景元的人太多了也不好,连周边都难抢……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丛郁脑子里闪过一长串名单,又很快将那些名字一一划掉,不会是仙舟人,不然早该发起追求了。


    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真相只有一个——那个一头金发的异域行商!


    该死的!


    就知道他在罗浮上搞事情,是想趁机接近景元,甚至还提前笼络了镜流,可见其居心叵测!


    罗刹是吧,竟敢对景元图谋不轨……


    给我等着!


    丛郁恨恨地磨着牙,手上力道本能地加重,激得景元连连挣扎。


    涣散的金瞳上翻,嘴唇一开一合,发出不成调的音节,每一个字都被喘息切得粉碎:“第六次……我没、没记错!放过我,呃……”


    忽地一声短促惊叫,像是被什么猛地击中,肌肉开始节律性收缩,由内而外都崩塌自小腹蔓延到全身——竟就这般直接去了。


    丛郁目露惊奇。


    他知道这是一般人很难做到的玩法,也无意为难景元,没想到……!


    将手指卡进景元齿尖,防止他不小心咬到那截被吐出来的舌头:“很有天赋嘛,景元,再来一次也是可以的,对吧?”


    缓过来一些的景元有气无力地含着嘴里的指节,柔软的舌苔固执地试图将它顶出去,“明明是你……别、别折磨我了!”


    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他整个人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透的头发贴着额头与脸颊,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沿着曲线往下淌。


    景元费了好大劲,才抬手勾住丛郁的脖颈,用力往下拉,那双近在咫尺的猩红眼眸亮得灼人,春意盎然,不见半点死气。


    “吻我。”


    徘徊于梦境中的亡灵尊从此间主人的命令俯下身来,嘴唇贴上嘴唇,渡给溺水之人一口氧气。


    景元贪婪地汲取着那片口腔的温热,舌尖卷过微凉的唇瓣,撬开齿列,长驱直入,索要这份自己的应得之物。


    这样才对。


    这个幻象、丛郁就该这样听他的话。


    景元身体止不住地哆嗦,他收紧勾着脖颈的手指,将丛郁拉得更近了一些。


    近到睫毛扫过对方的脸颊,近到呼吸与呼吸之间没有任何缝隙,再次命令道:“给我!”


    两双眼眸对视间,无形的桎梏悄然解开。


    丛郁唾弃着自己的无底线妥协。


    可景元都这么说了,少几次就少几次吧,反正他的气也早就消了大半,况且日后的时间还有那么长……长到可以把今天的每一笔都记着,然后连本带利一并讨回来!


    他抱起陡然弓着身子的景元,手臂箍着那截窄瘦的腰,将他整个人从草地上捞起来,按进自己怀里。


    嘴唇抵着发烫的耳廓,呼出的热气激得那片薄薄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颤:“这回就算了,不过,之后我会再找时间补上哦?”


    身下的草地接纳了一切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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