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景元好像说,要他把自己洗干净来着?


    就用最简单的办法吧——


    投在砖墙上的影子骤然倒下,随后,藤蔓互相纠缠扭曲,组合成一具崭新的躯体。


    这样,就绝对干净了呢。


    丛郁捡起浮在水面的皮圈,长时间撑得过大导致的弹性减弱,戴上时不复第一次那般紧绷,只残存着些微的束缚感。


    腐烂的气息再度涌上喉头,来得毫无征兆,他干呕几下,擦去嘴角的水渍。


    新生的胃部正在发出一阵阵抗议的痉挛,它饿了太久,早已失去对饥饱的正确感知,只会毫无节制地渴求着一切,寄希望于吞下的东西里,有一项能暂缓那个无底的空洞。


    我想……我想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半融化的猩红眼眸从发丝的缝隙间露出来,直直地盯住藤锁末端那个空无一物的位置。


    ——我想杀了你啊。


    第59章 同床异梦的第十五天


    独自飘荡在虚空里的第一年。


    飞船舰体破损,维生系统失能,无法提供足够用以循环的空气,好在他足够渺小,渺小到存在的痕迹很淡,可以将这当成一场出乎意料的冒险。


    就像无名客曾经历的那样。


    独自飘荡着虚空中的第二年。


    他爬遍了飞船都每一个角落,甚至艰难地将破洞补好,获得了更多等待救援的时间。


    相信长生种的生命力。


    第三年,飞船坠毁在荒星上。


    第四年、第五年……


    被打扫地极为干净的战场寻不见更多养分,荒星资源贫瘠,连水源都少之又少,干涸的土地被他翻了一遍又一遍,什么也没剩下。


    没有昼夜交替,没有四季轮回,只有阴冷的尘埃和永远漆黑的天空,时间于此失去了意义,他开始不断回忆过去。


    曾播撒在他身边的欢声笑语是真实存在的吗?它们真的发生过吗?还是他一个人在黑暗中编造出来的、用来骗自己再活一天的谎言?


    为何那些醇香的酒液落进他扎根的土壤里时,想起的却是难以忍受的苦涩味道呢?


    第……不知道多少年。


    他削去最后一处支干,将其埋在身边,失活的枝叶很快消解腐烂,化作黑色的泥,被根须一点一点地吸收。


    好饿……


    想要,吃掉更多……


    耳边隐隐响起挥之不去的咀嚼声,不知道是谁在吃,也不知道祂在吃什么,那个声音只是如潮水般涨来,意图淹没过目之所及处的一切。


    在有什么东西彻底失控前,金色的光辉终于降临在他身边——却不是他想看见的那一抹。


    它所到之处,龟裂的土地合拢了伤口,干涸的河床重新涌出水来。


    众生哺育者慷慨地赐下神恩,无限生机从每一个缝隙里钻了出来,荒芜之地瞬间水流潺潺,万木争荣。


    生命兴盛不熄的一幕令祂欢喜,祂转身,奔赴下一场衰亡与病痛,突兀生出的一簇枝叶绊住祂离开的步伐,祂回首,青翠欲滴的眼眸中映出此时的光景——


    荒星正在一边生长、一边腐烂。


    那些刚刚诞生的、还没来得及学会呼吸的新生命被缠绕在祂躯体上的枝叶吞食殆尽,而他明显仍觉不够。


    “饮吧、食吧。”


    从不吝啬给予的药师声音悲悯,用柔美的掌心捧起不知餍足的生灵,带笑的诱哄更显宠溺,“吾之稚子啊,汝将重获新生。”


    话音刚落,锋利的枝叶尖端贯穿乐土之神的脖颈,汩汩金血流出,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馨香,又被贪婪的藤蔓卷起吸收。


    霎那间膨胀的绿潮肆意侵占了祂半边神躯,不断撕咬、啃噬、咀嚼,而祂只是鼓励地轻拍着兴奋到发颤的叶片,笑容如初。


    “好孩子。”


    馥郁的春意如此甜美。


    ——却也令人作呕。


    喉管里不停翻涌的锈猩味蓦地被阻断。


    丛郁猛然睁开双眼,黑暗中,一双鎏金色的眼眸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景元正翻身压在丛郁身上,这个姿势不算陌生,但今晚的意味截然不同,没有试探,有没有那些半真半假的旖旎。


    只有不断收紧的手指扼住脖颈,令喉间的软骨发出危险的咯吱声。


    同样不断收紧的还有缠在他腰腹部的藤蔓,寝衣被勒出扭曲的褶痕,布料在那股蛮横的力量下皱成一团,部分区域直接破碎开来。


    令人牙酸的裂帛声如同划破寂静的尖啸,在丛郁的耳膜上狠狠刺了一下,瞬间拉回他的的理智。


    现实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这里是景元的卧室,而非被金血浸透的荒星。


    伴随窒息而来的,是一种奇异的眩晕。


    仿佛喝醉了酒,世界的边界开始模糊,卧室的轮廓开始融化,视野中心升起的光斑开始塌陷,像一张被点燃的纸,焦黑的边缘缓缓向四周扩散,吞噬着粘稠的光线和色彩。


    所有无谓的挣扎都消弭于无形,所有存在的重量都被稳稳托起。


    完全被掌控的感觉带来前所未有的安心感——景元不是在伤害他,而是在确认他的存在!


    暗色的眼底亮起两盏烛火,随着断断续续的呼吸摇晃,布满整间卧室的藤蔓温驯地缩回身后,沿途顺便将弄乱的装设摆回原位。


    丛郁抬手,却不是要解除脖颈上的限制,而是代替藤蔓环住景元的腰,拥入怀中的太阳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只存在于他的幻想中。


    被压迫的喉管艰难地从缝隙中挤出另一人的名字:“景……元。”


    景元审视着丛郁,没有立刻松手而是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丛郁的脸。


    除却被迷晕的那一晚,他从未真切入睡,近来闭目养神,最多也只是浅眠片刻,让身体得到最低限度的休憩。


    所以在四周响起轻微的窸窣声时,他立即凝神,思索着该以何种反应面对这场夜晚的突袭。


    权衡不过一息,他决定先看。


    藤蔓预料之中缠上他的身体,却不见更多越界的举动,只是要将他当场勒成两节般越收越紧。


    再去看丛郁,双眼紧闭,眉心痛苦地聚拢在一起,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是……做噩梦了?


    树也会做噩梦?


    顾不得思虑更多,趁藤蔓尚未彻底限制住他的行动前,景元双手同时撑住床面,整个人在瞬息之间完成了从仰躺到翻身的转换。


    试探着唤了几声无果,便只好下重手,扼上丛郁的咽喉,若丛郁还不醒,或是真的要就此杀了他,那他的石火梦身也不是泥捏的。


    指节一根一根地从丛郁的脖颈上抬起,留下几道深红色的指印。


    彻底被放开后的下一刻,空气猛地灌入气管,丛郁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勉强稳住呼吸后,发绀的嘴唇一张一合。


    他的声音还没恢复,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是从被碾碎的喉咙里血肉模糊地挤出来的。


    “我……”


    景元盯着他的口型,以为丛郁又要说些“我爱你”之类的情话,“我也爱你”的回答已经滚到舌尖,将要脱口而出时,他听清了后面的音节——


    “我恨你,景元。”


    涣散的瞳孔逐渐聚焦,将上首之人的表情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丛郁起身,张开双臂的架势毫无温柔可言,可悬在半空的手落下时,又是一副克制的模样。


    明明是禁锢的姿态,身体却在轻微地发着抖,贴在景元后心的手掌,一动也不敢动。


    “……我恨你!我、我迟早要杀了你!掰断你的手指,不正位直接治好,让它们变成扭曲的样子,再也握不住武器!我……我还要打折你的腿,让你再也无法上战场,哪里也去不了!”


    还没缓过来声音一卡一卡的,含混中甚至还带着哭腔,完全失去了它该有的威慑力。


    以根植于生物骨髓中的本能来看,景元应当恐惧的,丛郁确实有能将说出口的一切残酷行径带到现实中来的力量,可他只是觉得好笑。


    仿佛置身于荒诞戏剧的排练现场,他正站在幕布后,旁观者这场自导自演的双人戏。


    滚烫的水珠接连砸在他肩头,温热而沉重,每一颗都将他砸进泥沼更深处。


    似丛郁这般非人的存在……原来也会哭啊?


    景元伸手,机械性的在丛郁背后一下一下拍着,权当安慰,从泥底强行打捞起的理智竭力分析着现状。


    当一个东西看起来是苹果,闻起来是苹果,摸起来也是苹果,那它就是苹果。


    同理,当一个存在展现出人的躯体,思考人的情感,拥有人的渴求……


    那他真的是人吗?


    他的目光落在丛郁的发顶上,完美的伪装往往披着最无辜的皮,那层欺骗性极强的果肉之中,究竟是一颗腐败的真心,还是一盏甘甜的鸩毒?


    无人能够承担误判的代价。


    既然无法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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